巴特尔是第二天来的。

他没有进参将署，直接上了城头。李砚还在那里站着，从早上站到傍晚，像一根钉在城墙上的人桩。

李将军，巴特尔走到他身边，扶着垛口，巴图尔死了。

我知道。

您不高兴？

李砚没有回答。

巴特尔看着北边的草原，沉默了很久。

将军，草原上的人说，巴图尔是被东真人杀死的。他替东真人卖命，东真人从背后捅了他一刀。

您放了他，他也没活成。

李砚没有说话。

巴特尔转过头看着他。

将军，您为什么要放他？

李砚沉默了很久。

因为他父亲是个勇士。他也是。

勇士？巴特尔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，他杀了多少人？他抢了多少部落？他烧了多少帐篷？他配叫勇士？

李砚看着他。

那你觉得，什么人配叫勇士？

巴特尔张了张嘴，又合上了。

巴特尔首领，李砚说，你恨巴图尔，因为他杀了你的人，烧了你的帐篷，抢了你的牲口。你应该恨他。但你也要记住——他从来没有跑过。每一次，他都冲在最前面。他的兵死了，他没有跑。他的马死了，他没有跑。他的刀卷刃了，他还没有跑。

巴特尔沉默了。

我放他，不是因为他是好人。是因为他不怕死。

巴特尔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，扶着垛口，看着北边的草原。

将军，他说，我不懂你们汉人的道理。但草原上的规矩，我懂。勇士应该被埋葬，不应该被羞辱。

他停了一下。

您放了他，是对的。

巴图尔死后的第七天，那日松又去了一趟河边。

他骑着一匹老马，身后跟着两个斡难部的年轻人。他们带着一把铁锹、一壶酒、一块新擀的毡子。河边的山坡上，那座新坟还很显眼——一堆黄土，前面立着一块木板，木板上用刀刻着几个字：巴图尔之墓。没有部落，没有父亲的名字，没有生卒年月。只有名字。

那日松站在坟前，摘下帽子。

风吹过山坡，吹得他的白头发飘起来。他把那壶酒打开，倒了一半在地上，另一半自己喝了。

巴图尔，他说，你父亲在的时候，我去过你的满月酒。你父亲抱着你，笑得像个傻子。他说，这是我的儿子，将来要当草原上的王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你没有当上王。但你也没有给你父亲丢脸。

他把空酒壶放在坟前，转身走了。

两个年轻人没有动。

埋吧。那日松头也不回地说。

两个年轻人拿起铁锹，开始在坟边挖坑。他们挖了大约一尺深，把那把弯刀放了进去——不是巴图尔的那把，那把被河水冲走了，这是那日松让人新打的。刀身上没有缺口，刀鞘上的银饰是新的，亮闪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