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暗流涌动

若是活着,为何不回来?

若是死了,这传闻,又从何而起?

她取出那枚铜钱,轻轻一抛。

铜钱在空中翻转,落在掌心,是正面,又是反面,立着。

花义兔愣住了。

自她学会占卜以来,铜钱只有正反两面,从未立过。

这算什么?不吉?大凶?还是……天机不可泄露?

她收起铜钱,心中那股不安,越来越浓。

昆明城东,校场。

黄得功正在操练新军。三万滇军,分作三营:步兵营、骑兵营、火铳营。步兵练长枪阵,骑兵练骑射,火铳营练三段击。

沐天波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台下军容齐整,杀声震天,心中稍慰。

“国公。”黄得功走过来,“新军已成,可战了。”

“辛苦黄将军。”沐天波道,“只是……兵是练出来了,可将领呢?陈晓东一死,御前侍卫统领的位置空着。魏泽南、张开北虽勇,但独当一面还欠火候。未乃水善水战,陆战不行。朱天甲是商人,不通军事。程有龙是道士,只懂阵法。花义兔是女子,不能冲锋陷阵。这将领,青黄不接啊。”

黄得功沉吟片刻:“国公,我倒有个人选。”

“谁?”

“沐忠显。”

沐天波一怔。沐忠显是他的长子,今年十八,自幼习武,熟读兵书,是个将才。可他就这一个儿子,若有个闪失……

“国公,”黄得功正色道,“沐家世镇云南,十二代忠烈。忠显是沐家子弟,这是他的命,也是他的责。护着,是护不了一辈子的。该让他上阵了。”

沐天波长叹一声:“是啊,该让他上阵了。只是……他还小。”

“十八了,不小了。”黄得功道,“陈统领死时,也才十九。公主在巢湖起兵时,才十七。这世道,不认年纪,只认本事。”

沐天波看着台下,一个年轻的士兵,在练习刺枪。那士兵不过十六七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,可眼神很凶,像头小狼。

“是啊,这世道……”他喃喃,“好,就让忠显当这个御前侍卫统领。只是,你要多带带他,别让他冒进。”

“末将领命。”黄得功抱拳。

这时,一骑快马驰入校场,马上的斥候滚鞍下马,气喘吁吁:“国公!将军!急报!”

“讲。”沐天波心头一紧。

“广西急报!两广总督佟养甲,突然翻脸,扣了我们的商船,杀了我们的商人,还扬言要上奏清廷,发兵攻滇!”

沐天波脸色一变:“花义兔不是送了十万两银子么?佟养甲为何翻脸?”

“不知道!”斥候道,“只听说,清廷派了钦差到广州,是……是洪承畴!”

洪承畴。

这三个字,像一道惊雷,劈在沐天波心头。

这个大明曾经的蓟辽总督,松锦之战兵败降清,如今是清廷的大学士、兵部尚书,汉臣之首。他来了,意味着清廷对云南,动了真格。

“洪承畴……”黄得功咬牙,“这个叛徒!他若来,我必取他狗头!”

“他不用来。”沐天波冷静下来,“他在广州,就能要我们的命。佟养甲敢翻脸,定是洪承畴许了他什么。十万两银子,在洪承畴的许诺面前,不值一提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黄得功急道,“商路一断,我们的财源就断了。没有银子,怎么养兵?怎么买军火?怎么联络夔东十三家?”

沐天波不答,只是看着东方,那是广州的方向。

许久,他缓缓道:“传花义兔、程有龙、未乃水,黔国公府议事。还有,让忠显也来。该让他听听,这世道,有多险恶。”

是夜,黔国公府,密室。

烛火摇曳,映着五张脸:沐天波、花义兔、程有龙、未乃水、沐忠显。黄得功在校场镇守,魏泽南、张开北在边防巡视,朱天甲在商行打理,都不在。

“洪承畴到广州,佟养甲翻脸,广东商路已断。”沐天波开门见山,“诸位,有何良策?”

未乃水先开口:“国公,我在澳门还有些关系。葡萄牙人贪财,只要银子给够,他们敢从海上走私,绕开广州,直接到安南,再从安南走陆路入滇。只是……价钱要翻三倍。”

“三倍就三倍。”花义兔道,“银子没了可以再赚,商路不能断。未将军,这事你去办,要快。”

“是。”未乃水应下。

程有龙接着道:“广东商路一断,广西必是下一个。梧州、柳州、桂林,这些地方,得早做打算。我建议,让魏泽南移镇广南,加强边防。再让张开北在滇桂边境多设哨卡,清军一来,立刻焚毁道路,坚壁清野。”

“可。”沐天波点头,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洪承畴。”花义兔沉声道,“此人老谋深算,既然南下,定有后手。我担心,他不止要断我们商路,还要断我们外援。”

“外援?”沐忠显忍不住问,“我们有什么外援?”

“夔东十三家,是一处。”花义兔道,“福建郑成功,是一处。还有……缅甸、暹罗、安南,这些藩国,也是一处。洪承畴若以清廷名义,诏谕这些藩国,让他们不得与云南往来,我们就真成孤岛了。”

沐天波脸色更沉:“那该如何?”

“抢先一步。”花义兔眼中闪过寒光,“洪承畴诏谕藩国,要时间。我们抢在他前面,派使臣出使缅、暹、安南,许以重利,结为盟好。只要藩国不倒向清廷,我们就有回旋余地。”

“派谁去?”沐天波问。

“我去。”花义兔道,“我通缅语、暹语,在安南也有故旧。而且,我手里有筹码。”

“什么筹码?”

“沐家的面子,云南的茶马贸易,还有……”花义兔顿了顿,“天罡阵的阵图。”

“什么?!”程有龙霍然起身,“阵图乃绝密,岂可示人?”

“不是全部,只是一角。”花义兔平静道,“天罡阵三十六处阵眼,可分可合。我给藩国看的,只是外围十二处阵眼的布置。他们若肯结盟,这十二处阵眼,可保他们国境三年太平。这对缅、暹、安南来说,是莫大的诱惑。”

“可这是泄密!”程有龙怒道,“阵图一泄,天罡阵威力大减!若清军来攻,如何抵挡?”

“程道长稍安勿躁。”沐天波抬手,“花军师,你继续说。”

“天罡阵的威力,不在阵图,在阵心。”花义兔看着程有龙,“阵心二十四处阵眼,掌控在国公和道长手中,外人不知。外围十二处,给了也就给了,不影响大局。而且,我只会给阵图,不会给镇物。没有镇物,阵图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
程有龙愣住了,良久,缓缓坐下:“你是说……骗他们?”

“不是骗,是交易。”花义兔道,“他们给我们钱粮军火,我们给他们阵图庇护。各取所需,公平交易。至于阵图有没有用……等他们发现没用时,我们已经站稳脚跟了。”

沐天波看着花义兔,这女子,心思之深,手段之狠,让他都感到一丝寒意。

“可洪承畴会想不到这一层么?”他问。

“想得到,但拦不住。”花义兔冷笑,“洪承畴是汉臣,在清廷根基不深。他南下,是立功心切。可缅、暹、安南,不是大明的省,是藩国。清廷初定天下,不愿多树敌。洪承畴若逼得太紧,藩国倒向我们,对他反而不利。所以,他只会诏谕,不会动武。我们抢的,就是这个时间差。”

沐天波沉吟良久,终于点头:“好,就依你。你带多少护卫?”

“不带护卫,只带商队。”花义兔道,“我是商人,不是使臣。商人逐利,天经地义。洪承畴抓不到把柄。”

“可这一路……”沐忠显担心道,“军师一人,太危险了。”

“无妨。”花义兔从怀中取出铜钱,轻轻一抛。

铜钱落下,仍是立着。

她看着那枚立着的铜钱,笑了:“你看,天意让我去。天意不可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