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,这希望,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,如此突然,又如此真切地,出现在他面前!来自东宫,来自储君的承诺!尽管这承诺带着交换的条件,尽管前路依然凶险莫测,但这无疑是他十年来,听到的最动听,也最沉重的许诺。
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阵阵发黑,他用力抓住桌沿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他深深吸了几口气,努力让翻腾的心绪平复下来,抬起眼,直视着对面的汉子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陈先生厚意,晚辈……感激不尽。然,父仇不共戴天,家恨刻骨铭心,晚辈所为,并非全为私仇,更为揭露奸邪,以免更多百姓遭其荼毒。铲除晋王、汪直,乃为国为民之大义,晚辈自当竭尽全力,万死不辞。至于当年旧案……但凭天理昭彰,晚辈不敢奢求,唯愿真相大白于天下,家父在天之灵,得以安息。”
他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“平反承诺”冲昏头脑。他很清楚,这是交易,是筹码。太子方面抛出这个诱饵,是为了让他更卖力地提供证据,甚至充当马前卒。但无论如何,这是一线曙光,是他必须抓住的机会。
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似乎对陆擎的冷静和并未被“平反”承诺完全冲昏头脑的表现颇为满意。他点点头:“阁下深明大义,家师果然没有看错人。既如此,这‘麒麟图样’与‘险阻图’,在下便代家师收下了。至于‘回乡路径’……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、造型古朴的令牌,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个古篆的“信”字,递给陆擎。
“此乃‘信’字令。十日后,会有一批‘苏绣’和‘药材’,从苏州经运河运往京城,在杭州城外‘落霞渡’短暂停靠补给。押运的,是‘广泰镖局’的镖师。持有此令,可于停靠时,将需要送往京城的‘东西’,交给镖队中一位姓赵的镖头,他自会妥善处置,直送东宫。沿途关卡,皆有打点,安全无虞。”
一条直通东宫的秘密运输渠道!陆擎接过令牌,入手微沉,冰凉沁骨。
“记住,十日后,落霞渡,广泰镖局,赵镖头。此令只能用一次,交托之物,务必稳妥。”汉子郑重嘱咐。
“晚辈明白。”陆擎将令牌小心收起。
“另外,”汉子起身,准备离开,又回头看了陆擎一眼,意味深长地道,“汪直与晋王,在杭州经营日久,爪牙遍地。阁下虽藏身暗处,亦需万分小心。黑鸦卫最近搜查甚紧,似乎在找什么人,或者……什么东西。家师在杭州,亦有力所不及之处,阁下好自为之。若能再得‘虎狼毛血’(更核心的罪证),或知‘虎穴’确切所在(晋王具体阴谋),随时可通过永昌当铺陈掌柜递消息,只需说‘淮左故人,求见鹤翁’即可。”
说完,不再停留,转身悄然离去,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。
茶室里,陆擎独自坐着,手中紧握着那枚“信”字令,良久未动。窗外,夜色渐浓,杭州城华灯初上,喧嚣隐隐传来,却仿佛隔着另一个世界。
父亲血染的征袍,母亲临终的泪眼,陆府门楣倒塌的轰响,与晋王府的奢靡,汪直阴鸷的笑容,黑鸦卫冰冷的铁面,还有那太湖边隐秘的“大工地”、被药物控制的麻木流民……无数画面在他脑中交织、碰撞。
平反的承诺,像甘霖,更像枷锁。太子的援手,是希望,也可能是新的陷阱。
但他已无路可退。从决定截流那笔肮脏的银子开始,从目睹流民惨状开始,从知道父亲之死可能另有隐情开始,他就已经踏上这条不归路。
如今,路的前方,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,尽管这微光来自那高悬于九天、却同样充满倾轧与算计的宫阙。
他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,冰冷的触感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。十日后,落霞渡,广泰镖局。这之前,他必须拿到更多、更致命的证据,必须弄清晋王在太湖边究竟搞什么鬼,必须……在汪直和黑鸦卫的疯狂搜捕下,活下去。
“父亲,母亲,陆家的列祖列宗……”陆擎在心中默念,眼中燃烧起近乎决绝的火焰,“擎儿不孝,苟活至今。但请你们在天之灵保佑,让儿子能揭开这重重黑幕,诛杀奸邪,还你们一个清白!纵使前路刀山火海,擎儿……万死不辞!”
他推开茶室的门,走了出去。夜色中的庆余堂后院,寂静无声,但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这寂静之下,悄然酝酿。与太子的接触,如同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凶险、也更可能接近真相的大门。门后是坦途还是深渊,唯有走下去,才能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