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猎场逐鹿·白鹿迷踪

寅时三刻,夜色仍浓,咸阳城却已骚动起来。

西市豆腐坊后院,阮桀推开房门时,玉树已经站在院中了。她换了身粗布短打,头发用麻绳扎成男子发髻,脸上抹了灶灰,若不细看,倒像个清秀的少年郎。荆云打着哈欠从隔壁出来,揉着眼睛:“这么早……”

“招贤馆辰时开馆,应征者卯时就要到上林苑外集结。”阮桀低声道,“我们得提前混进去。”

王寡妇从灶房出来,手里捧着三个热气腾腾的麦饼,还有三碗豆浆。她眼圈泛红,显然一夜未眠。“吃了再走。”声音哽咽。

三人默默接过。麦饼粗糙,豆浆清淡,但都吃得很慢,仿佛要将这份寻常的温暖牢牢记住。院墙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——五更天了。远处隐约有车马声、脚步声,那是赶早去猎场的人群。

“这个,带着。”王寡妇又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布包,塞进三人手中。布包温热,散发淡淡的草药味。“我自己配的伤药,止血化瘀。还有……”她看向玉树,声音压得极低,“最里面那层,缝了三枚‘五铢钱’。是……是我前夫留下的,楚国的钱。万一,万一要逃,往南走,楚地或许,,或许还有活路。”

玉树握紧布包,指尖发白。楚国已灭,楚钱早已废止,这三枚锈迹斑斑的铜钱,是王寡妇最后的念想,也是她能给出的最大信任。

“王娘子,”阮桀郑重道,“今日无论发生什么,午时之前,您务必离开咸阳,去蓝田投靠亲戚。若三日内我们没有消息,您,就当我们死了。”

王寡妇泪如雨下,却强忍着没哭出声,只用力点头。

寅时七刻,三人离开豆腐坊,融入渐亮的晨光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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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林苑位于咸阳西郊,渭水以南,原是秦国历代国君的游猎之所。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大肆扩建,圈地数百里,内设离宫别馆三十六座,豢养珍禽异兽无数。平日有重兵把守,寻常百姓不得靠近。

此刻,苑外广场已是人山人海。

阮桀三人混在人群中,放眼望去,乌压压一片至少有上千人。装束各异,口音杂乱,三教九流无所不有:有穿葛衣草鞋的江湖术士,有锦衣佩玉的贵族子弟,有披发纹身的南蛮巫祝,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胡人。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体味、劣质香料味,还有淡淡的血腥味。

广场四周,黑甲军士持戟肃立,铁面具下的眼睛冰冷扫视人群。每隔十步就有一面黑色旌旗,旗上绣着金色“秦”字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高台之上,几名黑袍官员正在登记名册,应征者排成十几列长队,挨个上前验明身份、刺上“招贤印”。

“都听好了!”一个尖细的嗓音通过铜喇叭传遍全场,是名面白无须的内侍,“陛下隆恩,特许尔等入苑逐鹿!然猎场非寻常之地,内有猛兽毒虫,亦有先王布下的机关阵法!生死有命,各安天命!若惧死者,此刻退出还来得及!”

人群一阵骚动,果然有几十人面露怯色,悄悄退了出去。但更多人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——千金赏赐、赐爵封官的诱惑,足以让人铤而走险。

阮桀三人排在队伍中段。轮到他们时,负责登记的官吏头也不抬:“姓名,籍贯,有何异术?”

“阮大,蓝田北乡,会些拳脚功夫。”阮桀回答。

官吏在竹简上刻了几笔,示意他伸出手腕。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刺青师傅抓起阮桀的手,用沾了药水的针迅速刺下印记——是个扭曲的符文,刺入皮肉的瞬间,阮桀感觉手腕一烫,仿佛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。但他体内先天之炁自动运转,将那异物包裹、隔绝。

刺青师傅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阮桀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但没说什么。

玉树和荆云也顺利通过。三人的“招贤印”在手腕内侧,呈青黑色,隐隐有光泽流动。

“去那边候着。”官吏挥手。

三人退到广场东侧,这里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完成登记的应征者。阮桀目光扫视,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屠狗扮成了猎户,背着硬弓;老吴背着货郎担子,吆喝着卖水囊;莺歌混在一群乐伎中,正调试着手中的筑琴;铁拐李则蜷缩在角落,像个真正的老乞丐。

阿离不在,他应该已经带着潜入秘祝宫的小队出发了。

辰时正,号角长鸣。

苑门缓缓打开,露出里面苍翠的山林和蜿蜒的道路。黑甲军士分列两侧,刀戟交叉,形成一条森严的通道。那内侍再次高喊:“应征者入苑!限时三个时辰,以午时三刻为限!得白鹿或伤白鹿者,持鹿角或鹿血至中央祭坛验明,即可晋级!记住,只准捕捉白鹿,不得互相残杀!违者,斩!”

话音未落,人群已如潮水般涌入门内。

阮桀三人随着人流冲入猎场。眼前豁然开朗,但见群山连绵,古木参天,晨雾在林间缭绕,鸟鸣兽吼从四面八方传来。一条碎石路通向深处,但大多数人根本不管道路,直接钻入两侧山林,朝着猎场中心方向狂奔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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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先去鹿鸣谷。”阮桀低声道,“按照计划,铁拐李在那里等我们。”

三人离开主路,钻进东侧的山林。林中枝叶茂密,光线昏暗,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荆云打头,用短刀劈开藤蔓;玉树居中,警惕地观察四周;阮桀殿后,手按刀柄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
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传来淙淙水声。穿过一片竹林,一条溪流出现在眼前,溪水清澈见底,两岸开满野花。这里就是鹿鸣谷——因常有鹿群在此饮水鸣叫而得名。

“这边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溪边巨石后传来。铁拐李探出头,朝三人招手。

巨石后有个隐蔽的山洞,入口被藤蔓遮掩。四人钻进洞中,里面空间不大,但足够几人藏身。洞壁上长满苔藓,渗着水珠,空气阴冷潮湿。

“暗道入口就在溪底。”铁拐李指着洞内一处水洼,“我探过了,水下三尺有个石板,推开就是暗道。但要注意,水道狭窄,只能憋气通过,而且里面可能有水蛇。”

荆云脸色一白:“水……水蛇?”

“怕了?”铁拐李咧嘴笑,露出黄牙,“放心,老汉我带了雄黄粉。不过……”他看向阮桀,“时间紧迫,猎场里已经开始了。我刚才听到动静,白鹿已经现身,在鹰愁涧方向。”

阮桀皱眉。鹰愁涧在猎场北面,距离鹿鸣谷至少五里,而且中间隔着蛇沼和虎啸岩,地形复杂。“应征者们应该都往那边去了。我们按原计划,先去祭坛布置。”

“那白鹿……”荆云犹豫。

“白鹿是诱饵。”玉树冷静道,“猎场这么大,白鹿又通灵性,三个时辰内抓到它的概率微乎其微。嬴政设这个局,本就不是为了选贤,而是为了筛选‘材料’。我们没必要去凑热闹。”

正说着,洞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。

“快!白鹿往这边跑了!”

“堵住它!别让它进山!”

四人立刻屏息,透过藤蔓缝隙向外看去。只见溪流对岸,七八个应征者正追着一道白影狂奔。那白鹿体型比寻常鹿大一圈,通体雪白无瑕,只有额间一点朱红,奔跑时四蹄生风,轻盈如飞。它显然受了惊吓,一头扎进溪流,溅起大片水花,然后跃上对岸,朝着鹿鸣谷深处奔去。

追兵紧追不舍。为首的是个彪形大汉,手持开山斧,边跑边吼:“畜生!看爷爷不劈了你!”

白鹿慌不择路,竟朝着阮桀他们藏身的山洞方向冲来。眼看就要撞上巨石——

“咻!”

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精准地射向白鹿后腿。白鹿灵巧地一跃,箭矢擦着皮毛飞过,“夺”的一声钉在洞口的树干上。

箭尾颤动,箭镞上涂着诡异的绿色——是毒箭!

“谁?!”彪形大汉怒喝。

溪流上游,三个身影缓缓走出。为首的是个瘦高青年,面色苍白,眼窝深陷,手里握着一张漆黑的长弓。他身旁两人一胖一瘦,都穿着同样的灰色劲装,胸口绣着狰狞的鬼头图案。

“鬼谷门。”玉树瞳孔微缩,用极低的声音说,“嬴政招揽的江湖邪派,擅长毒术和驭鬼术。”

瘦高青年——鬼谷门弟子——冷笑道:“这白鹿,我们鬼谷门要了。识相的就滚开。”

彪形大汉怒极反笑:“好大的口气!爷爷‘开山虎’王猛行走江湖二十年,还没怕过谁!”说着抡起开山斧,带着身后几人围了上去。

双方剑拔弩张。白鹿趁机躲到巨石后,与阮桀他们仅一石之隔。阮桀甚至能闻到它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,看到它湿漉漉的眼睛里映出的惊恐。

“动手!”王猛一声暴喝,率先冲上。

鬼谷门三人同时动作。瘦高青年张弓搭箭,却不是射向王猛,而是射向天空。箭矢在空中爆开,散成一团绿雾。另外两人从怀中掏出铃铛,疯狂摇动,口中念念有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