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月光从骨节间穿过去,在地上投出一块模糊的光斑。
“禹叔叔,你的手……”念念的声音卡住了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大禹把手腕从她的指间轻轻抽出来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,扛起耒耜,朝堤坝旁那面光滑的石壁走去。
“禹叔叔!”念念追上去,小短腿跑得噔噔响,“你不歇一会儿吗?”
大禹没回头。
耒耜的铲头抵上石壁,用力一划。
嘎吱。
火星溅出来,碎石粉末簌簌落下。一道深深的沟痕刻进了岩面。
他在刻东西。
念念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仰着脑袋看。
大禹的动作很快,每一铲都准确无比。弧线、直线、交叉点、分流口。那些在泥地上只存在了几个时辰的水渠布局,此刻被他一笔一笔凿进了石头里。
永远不会被水冲走的石头里。
拉杰什靠在旁边的岩壁上,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,但他没有离开。朴正勋蹲在地上,十根手指缠着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,默默地看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耒耜凿石的声音,一下一下,沉闷而有力。
大禹刻了整整一刻钟。
石壁上,一幅完整的水利图谱浮现出来。主渠走势、分流角度、堤坝选址、泄洪方向。每一个关键节点旁边,他还用铲尖刻了简单的符号标注。
不是文字,是图。
念念看不懂字,但她能看懂图。
大禹收了耒耜,退后一步,看了看自己的作品。
然后他转过身,蹲了下来。
和第一次降世时一样的姿势。单膝触地,让自己的视线和念念平齐。
他那双深邃得像大地本身的眼睛,此刻已经开始泛出幽蓝色的光。
“丫头。”
念念攥紧了拳头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绷着。
“禹叔叔也要走了吗?”
大禹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他伸出那只已经半透明的手,在念念额头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旁边,轻轻按了一下。
掌心粗糙,带着泥土的温度。
“记住一件事。”
念念用力点头。
大禹的声音低沉浑厚,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。
“水往低处走。人心也是。”
他停了一拍。
“你对人好,人就往你这儿流。往你这儿流的人多了,你就是最大的河。”
念念的眼泪在眼眶里转,死死忍住。
“最好的堤坝,不是石头垒的。”
他拍了拍念念的胸口,指节已经完全透明了,却还是那么稳。
“是人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