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,立冬。大周北方,天寒地冻。
今年入冬比往年早。十月初,北庭都护府就报了雪灾。草原上连降暴雪,牧民牛羊冻死无数。林破虏在急报中写道——“北庭都护府辖地,雪灾波及十二个部落,冻死牛羊约三万头。牧民缺粮缺炭,请求朝廷赈济。”墨千离当即下旨,从陈留义仓调粮五千石、从京城调炭十万斤,由赵德柱押运北上。同时令林破虏开边关学堂,收容受灾牧民子女,供吃供住。
十月底,淮河又报水患。今年秋汛来得晚,淮河下游连降暴雨,河水漫过旧堤,淹了三个县。苏问连夜赶往淮安,组织民夫抢修堤坝、转移百姓。墨千离在京城收到急报时,苏问已经在淮河堤上守了七天。
“陛下,苏侍郎回报——淮河旧堤年久失修,今年虽经加固,仍有薄弱处。此次水患淹田约五万亩,受灾百姓三千户。苏侍郎已组织抢修,但入冬后天寒地冻,施工困难。她请朝廷调拨棉衣三千套、炭火五万斤,赈济受灾百姓。”
墨千离看完急报,提笔批了四个字。“准。速办。”她搁下笔,对沈青瓷道:“从内库拨银十万两,买棉衣、买炭、买粮。赵德柱从北边回来没有?”
“回陛下,赵大使押粮北上,尚未回京。但他的副手在陈留,可以调粮。”
“调。陈留义仓出粮五千石,运往淮安。棉衣从京城军需库调。炭火从宫中用度里省。朕这个冬天少烧些炭,省下的给淮安百姓。”
沈青瓷犹豫了一下。“陛下,宫中的炭火已经减了三成。再减,长乐宫和乾清宫怕是不够……”
“母后那边,朕去说。父皇那边,朕也去说。他们不会怪朕。”墨千离站起身,“传旨。即日起,宫中各殿炭火减半。省下的炭,全部运往淮安。另外,朕的龙袍不用做新的了。把省下的银子,买棉衣。”
“陛下,您的龙袍袖口已经补了三次了……”
“补了三次还能穿。淮安的百姓,连补了三次的棉衣都没有。”墨千离的声音很平,“朕在冷宫里,冬天只有一件旧棉袄。棉袄袖口磨破了,乳母用碎布补。补丁摞补丁。朕穿了十年。现在朕当了皇帝,穿补丁龙袍,不丢人。百姓冻着,才丢人。”
沈青瓷低头领命。墨千离坐回案前,翻开赵德柱从北庭都护府发来的急报。赵德柱在急报中写道——“臣押粮北上,沿途见到冻死牛羊无数。牧民帐篷被雪压塌,人畜冻毙。林将军开边关学堂收容灾民,但学堂容量有限。臣请陛下准臣在北庭都护府增设临时赈济点,供灾民过冬。所需粮草,臣已从北庭都护府军粮中暂借。待陈留义仓粮到,即行归还。”
墨千离批了“准”字。她又在急报末尾加了一行字。“边关学堂,收容灾民子女,不限人数。学堂不够,搭帐篷。帐篷不够,征用官衙。官衙不够,朕的北巡行宫可以腾出来。”
她搁下笔,站起身,走到墙上的舆图前。舆图上,北庭都护府在极北之地,淮安在东南,邢州在河北,陈留在中原。四个方向,四种灾。雪灾、水患、春荒、秋歉。大周立国才两年,天灾不断。但她不怕。她有义仓、有医馆、有女学、有河工、有明镜司、有影网、有内阁、有神机军。她有千千万万个在做事的人。赵德柱在北上押粮,苏问在淮河抢修,林破虏在草原赈灾,吴济仁在淮安看诊,王老栓在邢州种麦。这些人,才是大周的根基。
她转过身,对沈青瓷道:“传旨。今年冬赈,各州义仓全部开仓放粮。受灾州县,赋税全免。流民就地安置,不许驱赶。各州医馆,免费看诊。冻伤、伤寒、瘟疫,一律免费医治。朕要这个冬天,大周不冻死一个人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墨千离坐回案前,翻开下一本奏折。窗外,十月的北风呼啸。御书房的炭火减了半,殿中有些冷。她搓了搓手,继续批折子。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她批得很快。准、驳、查、缓。没有废话。
批到深夜,沈青瓷端来夜宵——一碗热粥。墨千离端起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小米粥,浓稠,暖。她喝完粥,将碗放在案上。碗底的缺口映着灯光,像一弯小小的月牙。
她站起身,走到长乐宫。母亲还坐在窗下,手里攥着那只木梳。殿中的炭火也减了半,比往年冷些。但母亲披着一件旧棉袄,是冷宫里穿出来的那件。棉袄袖口补丁摞补丁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
“母后,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沈氏摇了摇头,“冷宫里比这冷多了。那时候没有炭,娘就抱着你,用体温暖你。你小时候怕冷,一到冬天就哭。娘把你裹在怀里,你就睡了。”
墨千离坐在母亲身边,将头靠在母亲肩上。母亲的肩很瘦,硌得慌。但暖。她闭着眼,听着母亲的呼吸。长乐宫的灯亮着。窗外,十月的北风还在吹。但屋里是暖的。因为她回来了。
十月十五,立冬。大周北方,天寒地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