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五,明镜司。裴玄龄接到苏问手令后,当即派人追查钱文益下落。影网同时接到墨千离密令——“钱文益,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三日后,影网在河套地区一个偏僻驿站截住了钱文益。他正试图化装成商贩,逃往北狄旧地。影卫从他随身携带的箱笼中搜出白银八千两、金条三十根,以及一本私账。私账上详细记录了他经手河套树苗款的全部流向——二十万亩树苗,实际采购只有十二万亩,剩余八万亩的树苗款共计三万二千两,被他截留。其中一万两用于贿赂上司,八千两被他挥霍,剩余一万四千两藏在河套植树区的一处废弃窑洞里。
裴玄龄将卷宗呈到御前时,墨千离正在批阅苏问的水部奏报。她翻开卷宗,第一页是钱文益的供词。供词中,钱文益交代——他革职后之所以能复起,是因为走了杜衡的门路。杜衡虽然被斩,但杜家在朝中仍有残余势力。钱文益通过杜家旧部,花了三千两银子,买通了河套水土治理司的主官,调到了河套。
墨千离翻到第二页。上面是钱文益贪墨树苗款的详细账目。三万二千两白银,实际用于树苗采购的不到两万两。剩下的钱,他拿去买了金条、置了田产、养了外室。而河套植树区因为缺了八万亩树苗,成活率从预期的八成降到了六成。八万亩的缺口,意味着黄河上游的水土流失得不到有效遏制。泥沙继续下泄,下游河道继续淤积。几十年后,黄河可能再次泛滥。
墨千离合上卷宗。她对裴玄龄道:“钱文益,斩。河套水土治理司主官,革职查办。杜家残余势力,一查到底。凡涉及此案者,无论官职高低,一律严惩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墨千离又道:“传苏问。”
苏问来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水部工程图。她站在御案前,面色沉静。墨千离将卷宗推到她面前。“你看看。”
苏问翻开卷宗,看了一遍。她的面色没有变化,但手指攥着卷宗边缘,指节微微发白。她合上卷宗,抬起头。
“陛下,臣有罪。臣督管水部,却未能察觉河套树苗款被贪墨。臣请陛下责罚。”
墨千离看着她。“苏问,你督修黄河大堤三百里,整顿全国水利工程一百三十处,河套植树二十万亩。你一年只休一天。你有罪?你若有罪,大周朝堂上,谁无罪?”
苏问沉默了片刻。她低下头,声音有些哑。“陛下,臣不是推卸责任。臣只是觉得——臣做得还不够。树苗款被贪墨,臣若多查一次账,就能早发现。多查一次账,就能多活八万亩树。八万亩树,能固多少土?能保多少田?能护多少人?”
墨千离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她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铁匠女儿——入内阁两年,督修黄河一年,手掌磨出了茧子,眼角有了细纹。她瘦了,黑了。但她站在御案前,背脊挺直,目光坚定。
“苏问,朕告诉你一件事。朕登基前,在冷宫里活了十年。朕见过太多蛀虫——克扣冷宫炭火的太监,伪造脉案的太医,勾结北狄的外臣。朕那时候就想,如果有一天朕掌了权,朕要把这些蛀虫一条一条揪出来。朕做到了。贵妃、王延、杜衡、钱文益——一条一条揪出来,一条一条斩。但朕也明白一件事——蛀虫是揪不完的。只要有人,就有贪。只要有权,就有蛀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朕能做的,是让蛀虫少一些。让堤坝结实一些。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。朕一个人做不完。所以朕有你。有裴玄龄。有赵德柱。有吴济仁。有千千万万个在做事的人。你们每个人多查一次账,多走一个村,多修一段堤——蛀虫就少一条。朕不罚你。朕要你继续修堤。黄河还没治完。河套的树还没种完。大周的水利,还有千千万万段没修。你给朕站起来,继续干。”
苏问抬起头。她的眼眶有些红,但没有泪。她跪了下来,叩首。
“臣领旨。臣回去就查河套树苗款,追回赃银,补种树苗。今年秋后,河套植树区成活率若达不到八成——臣提头来见。”
“朕不要你的头。朕要河套的树。”
苏问退下后,墨千离独自坐在御书房里。她翻开裴玄龄的卷宗,一页一页往下看。钱文益的私账上,详细记录着他行贿的名单。名单上有三个人——河套水土治理司主官,户部一名郎中,以及杜家一个旁支。她把这三个人圈出来,在旁边批了两个字。
“查。”
她合上卷宗,站起身,走到墙上的舆图前。舆图上,黄河从西向东,横贯大周。河套地区在黄河上游,是水土流失最严重的地方。那里的泥沙,一年年下泄,淤积下游。若不治理,几十年后,下游大堤再高,也会被淤平。她想起苏问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堤在人在。账清心清。”堤在,人在。账清,心清。蛀虫除了,堤就结实了。人心清了,天下就稳了。
她转过身,对沈青瓷道:“传旨。河套水土治理司,即日起由苏问直管。树苗款专项专款,每季由明镜司核查。凡贪墨树苗款者,不论官职,斩无赦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墨千离坐回案前,翻开下一本奏折。是林破虏从北庭都护府发来的。林破虏在奏折中写道——“北庭都护府边关学堂增至五所,收学生八百人。其中草原牧民子女四百人,将士子女三百人,边关商户子女一百人。学生年龄从五岁至十五岁。课程设识字、算数、律法、火器基础。陛下,这些孩子里,将来也许有人能考进京城贡院。也许有人能做火器工匠。也许有人能守边关。臣不敢说大话,但臣敢说——他们能读书了。”
墨千离批了两个字。“继续。”
她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正月末的寒风还在吹,但院中老槐树的枝头,已经隐隐泛出了一层极淡的绿意。春天快到了。她闭上眼。脑海里浮现出河套平原。那片土地上,去年种下的柳树、沙棘、胡杨,正在风中生长。有些树活了,有些树死了。但活着的树,会继续长。长成林,固住土,拦住沙。黄河水会清一些。下游的堤会稳一些。堤后的村庄,炊烟会更久一些。
她睁开眼,拿起朱笔,继续批折子。窗外,天色渐暗。御书房的灯,亮着。
正月二十五,明镜司。裴玄龄接到苏问手令后,当即派人追查钱文益下落。影网同时接到墨千离密令——“钱文益,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