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火器坊

秦归看完火器坊的方案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

那天晚上他坐在墨千离书房里,把那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然后搁在案上,抬头看着她。老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,像一面深水底下翻上来的镜子,映着烛火晃了晃。

“黑火药。”他说,“老夫在江湖上走了四十多年,见过有人用硝石和硫磺配药,用来炸山开矿,用来做烟花。但没有人把火药的配方精确到这个地步。硫磺和木炭的比例你精确到分了,硝石还要提纯去杂质——这种配比和工序,老夫从未在任何一本丹书上见过。”

墨千离没有解释。她前世的爆破训练里,黑火药是最基础的科目。配比、提纯、颗粒化、贮存条件,这些东西刻在她脑子里像字母表一样牢固。她只说了句:“师父,这东西能做出来。威力比你现在见过的任何火药都大一倍以上。”

秦归没有追问。他拄着拐杖站起来,走到墙边那幅六国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,然后回头问:“火器坊放在哪里?”

“城北有一处废弃的旧军器监,离京城二十里,靠着官道和一条小河。地方够大,有现成的围墙和几排空库房。我让老鸦去看过了,四周三里之内没有民居,试验火器的时候不会扰民。旧军器监的地契在工部手里,我让陆秉以‘修缮旧库以备军用’的名义拨给东宫。”

秦归点了点头,又问:“第一批工匠找谁?”

“老鸦去江湖上找几个信得过的铁匠和炼丹师。炼丹师懂硝石提纯,铁匠懂铸造火铳模子。两边合起来就能干活。”墨千离从案上拿起一张写好的名单递给秦归,“这是老鸦之前摸底时记下的几个名字,都是各地有名的匠户,但被当地豪强打压排挤,日子过得不好。你让老鸦一个个去找,许他们双倍工钱和安家费,把人带到北郊。”

秦归接过名单收进袖中。他拄着拐杖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说了句:“殿下,你这套东西如果做成了,大晋的仗以后就不靠刀了。”

墨千离坐在案前没有应声。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两页方案,拿起笔在末尾补了一行小字:“第一批试制火铳十支,神机炮两门,火药百斤。工期三个月。”

写完她把方案收好锁进暗格,然后站起来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,夏夜的热气混着院子里荷塘的水汽,暖融融的。沈铁在演武场上跑最后一圈,脚步声咚咚地踩过地面。赵嬷嬷在廊下喊他进来喝汤。沈青瓷厢房的灯还亮着,窗口映着她端坐的侧影。

墨千离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陆秉的旧河道方案要批,女学第二季教材的审定稿要看,孙福来那边后天出宫的布包要提前备好,秦归让老鸦去找工匠的事要跟沈铁交代清楚。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落点和时限,像一枚枚棋子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。

她关上窗,爬上床躺好。短剑压在枕下,银针收在袖口暗缝里,掌心在黑暗中微微泛着银光。她闭上眼开始吐纳,真气在经脉里运转了一圈又一圈。先天境之后经脉的宽度和韧性还在持续改善,真气流转的速度比突破时又快了三分。她估摸着再有两三个月,就能摸到先天境中期的门槛。

深夜的东宫很安静。墨千离在黑暗中慢慢沉入睡眠,呼吸匀长,心跳平稳。窗外荷塘里的蛙声时断时续,远处偶有梆子声传来,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,但今夜她睡得很沉,梦里一片开阔的旷野,春风拂面,远处有人在放烟花,一朵接一朵,在夜空中炸开成金色的碎末。

天亮的时候雨停了,东边的天空浮着一层薄薄的霞光。赵嬷嬷推门进来的时候墨千离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,站在铜镜前系腰带。今天要去城北旧军器监看一眼,陆秉会带着工部的人去丈量库房面积。火器坊的事开始动了,她要把第一颗钉子钉下去。

她推门走出寝殿,院子里雨后初晴,空气格外干净。沈铁在演武场上练拳,拳头砸在木桩上砰砰响。秦归的院门敞着,老头应该已经出门办事了。沈青瓷端着一摞整理好的文书从厢房走出来,看见她微微欠了欠身。赵嬷嬷追在后面端了一碗热粥出来塞给她。墨千离接过粥碗喝了一口,热的,甜的,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
她端着碗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被雨水洗过的绿叶,然后几口把粥喝完,碗递给赵嬷嬷,转身朝书房走去。今天要批的文件已经摞好了,沈铁该练的刀法也画好了图样,火器坊的钥匙陆秉会派人送来。

墨千离走进书房坐下,翻开第一份折子,提笔蘸墨,开始一天的工作。窗外阳光正好,院子里水珠滴落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,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曲子,慢慢悠悠地往下淌。

秦归看完火器坊的方案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