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东宫的第七天,墨千离去了冷宫。
此行她只带了铁牛一个人。赵嬷嬷留在东宫收拾新居,秦归去城外办事,墨千离不想惊动太多人。她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斗篷,没戴玉冠,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,走在宫道上像个不起眼的小宫人。铁牛跟在后面,背着个空布袋,步子迈得又大又稳。
冷宫比西六所更荒凉。西六所好歹还有赵嬷嬷守着,有灶火有烟火气。冷宫真正的深处已经荒了多年,院墙倒塌了半截,野草长得比人还高,几间破屋子里蛛网密布,风从残破的窗洞里灌进来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墨千离站在一片蒿草丛中环顾四周,鼻尖捕捉到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更沉的东西——活物的气息。
她循着那股气息往北面的偏殿走。偏殿的门虚掩着,门板朽烂得只剩半扇,推开时嘎吱作响,惊起几只蝙蝠从房梁上扑棱棱飞出去。里面光线极暗,墨千离等了一会儿才适应。她看见角落里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,稻草上蜷缩着一个人影。
是个女人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头发灰白散乱,衣服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。她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生了锈的铁链,铁链的另一端钉在墙上的铁环里,留给她活动的范围只有巴掌大的一个圈。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,那张脸上布满了陈旧的伤痕和污垢,但那双眼睛——墨千离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住了。
那双眼睛浑浊但清醒,带着一种被打磨了无数遍之后残余的锐利。不像一个被关到崩溃的疯子,倒像一把被埋在土里生了锈的刀,刃口还在。
“谁?”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石。
墨千离蹲下来,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。“你是沈青瓷?”
女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瘦削的手指在稻草上无声地蜷紧了。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废后账册里提到过你。”墨千离从袖口摸出一块干饼递过去,“你是坤宁宫的女官,废后被废那夜,你帮她销毁了三卷密档,被贵妃的人抓住之后关在这里。贵妃对外说你已经死了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块干饼,又看着墨千离的脸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接过饼,没有急着吃,而是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抿着。“你是九皇子。”她说,语气肯定,“我在西六所外面的夹道上见过你的背影。赵嬷嬷牵着你。”
墨千离点头。沈青瓷把剩下的饼小心地揣进怀里,然后费力地撑着墙想站起来。铁链哗啦响了一声,她只抬起了半个身子就又跌回去了。她的双腿因为常年被锁着已经萎缩得不成样子,皮包着骨头,膝盖上的皮肤结了厚痂。
“你不用起来。”墨千离说,“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。废后当年销毁的那三卷密档,内容是什么?”
沈青瓷靠在墙上喘息了一会儿,然后低声笑了一下,那笑声干涩得像碎纸片摩擦。“皇后娘娘把这些藏了十年,到死都没能用上。你一个四岁的孩子来问,你觉得我会说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