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秋试

女学第一回季试在十月初八。那天京城落了霜,瓦檐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。

墨千离没有去考场。她不想让那些正在答卷的学生们因为九皇子在场而分心。但她让赵嬷嬷替她煮了一壶姜枣茶,用暖壶装了,吩咐人送去考场门口。茶水放在廊下的案子上,谁想喝自取。她没留名,但女学里的学生们心里都有数。

上午考的是明算。墨千离坐在东宫书房里批奏折,批完一本就拿笔在纸上记一个数。午时不到,她已经记了三次——三次都是她下意识算时间时笔尖落下来的动作,不是正事。她索性把笔搁了,起身走到院子里,蹲在荷塘边看水。霜降之后荷塘的水更凉了,枯梗在风里发出细碎的簌簌声。她捡了一根断掉的枯枝在水面上划了几下,圈圈涟漪荡开来又归于平静。

午饭后,秦归从外面回来,袖口里揣着一张誊抄的榜文初稿。墨千离接过来一看,是宋怀仁和女学几位教习连夜批完卷子后给出的成绩初排。她从上往下扫了一遍,目光落在了头名两个字上。

柳如是。

明算满分,策论甲等,律法通论乙上。三科综合第一。

墨千离把榜文初稿放在案上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抬头对秦归说:她真的做到了。秦归在一旁喝热茶,闻言嗯了一声:那姑娘天分高,人也肯下功夫。预备课的时候她每天早起一个时辰练算珠,晚上睡前还要默一遍当日的讲义才肯合眼。

墨千离把榜文初稿叠好收进衣袋。她走出书房,穿过东宫侧门,沿着宫道走到女学所在的旧王府方向。隔着院墙她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——有人在小声哭,有人在互相道贺,有教习在喊着安静些但自己也压不住笑意。墨千离站在院墙外面听了一会儿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她没进去。她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在拐角处迎面碰上了柳如是。姑娘换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冬衣,头发上别着一支新的银簪,脸上带着薄薄的红晕,像是刚刚被同窗们围了一通。她看见墨千离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站定,双手交叠在身前,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。

殿下。柳如是直起身时眼眶还有点红,我考了头名。

墨千离站在她对面的台阶下仰头看着她:我知道。明算满分,策论甲等,律法通论乙上。教习们说你的策论写得比国子监半数在读生都好。

柳如是眼泪忽然掉下来了。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,吸了吸鼻子,声音有些哑:我娘以前说,女子念书没有用。绣花绣得好才是正路。我把她的话当了十五年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虎口那圈绣花针的老茧还清晰可见。殿下,我今天站在考场里答题的时候,满手都是汗。明算第一道题我算错了三遍,第四遍才算对。但教习批出来之后说,我那道题的解题思路是全场最简洁的。

墨千离安静地听着她说完。秋天的风吹过来,把两人的衣摆都吹得微微飘动。不远处女学堂院里传出笑声和一串急促的脚步声,有人在追着跑闹。墨千离朝柳如是笑了笑:你以后会考更多的试。国子监结业考、六部选官考、四品以上京察。你会一道比一道考得更好。今天只是第一道门槛。

柳如是擦干眼泪点了点头。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,又朝墨千离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跑回了学堂院里。墨千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,转身继续往回走。

她走得不快,从女学回东宫的路她走过很多次了,闭着眼都能数出青石板上的每一道裂缝。今天她走得尤其慢,边走边看路两边的墙根。墙根下的枯草里冒出了几丛不知名的绿芽,在这种深秋霜降的天气里显得格外醒目。她蹲下来看了那几簇绿芽一会儿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尖端的嫩叶——冰凉凉的,但有股倔强的韧劲儿。

她站起来继续走。回到东宫的时候,赵嬷嬷正站在廊下张望。见她回来,老人家松了口气,又端上一碗新熬的红枣茶。墨千离接过来捧在手心暖着手指,站在廊下没进屋,就着碗沿的温度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地上铺了一层枯黄的碎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
墨承霄从书房里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也端着一碗茶。两个人并排看着院子里那棵半秃的树,安静了一会儿。墨承霄先开口:柳如是考了头名的事,我已经让人往南边传消息了。安澜和沈砚之那边应该快知道了。

墨千离嗯了一声,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。其实我想的倒不只是她考了头名的事,她说,我在想女学里其余一百多个人。她们有人考了中游,有人考了末名,有人可能还没及格。但她们全部坐在考场上答完了卷子。这一点比头名更重要。

墨承霄侧头看了她一眼。四岁的孩子站在廊下捧着一只比她脸还大的碗,碎发被风吹乱了一些。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开了,动作很自然。墨千离没躲,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两人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把各自碗里的茶喝完了。赵嬷嬷出来收碗,墨千离把空碗递还给她,转身进了书房。她坐到案前翻开新的公文批了一会儿,又停了笔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出神了一会儿。

她想,冬天要来了。冬天的时候北燕的增兵应该会暂时收敛一些,边境的仗打不起来,但有更多暗中的筹备会在冬天进行。冬天的时候安澜在南越应该能收到她寄去的那片柿子叶,不知道会不会回信说南越的冬天暖和与否。冬天的时候玉瑶公主大概会爬更高处的望月楼,因为冬天的星星比夏天亮。

她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手边那叠公文上。继续批。夜色缓缓落下来,院子里最后一点霜白的光也消失了。赵嬷嬷点上了灯,暖黄色的光把书房里的影子拉长又揉短。

墨千离趴在案上,在灯火的晕影里写完最后一行批注,搁下了笔。窗外寒风初起,但屋里热茶还温,灯还亮着,她的棋还在下。

女学第一回季试在十月初八。那天京城落了霜,瓦檐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