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4章 归田

康熙站在一片麦田边,看着金黄的麦穗在风中摇曳。

他已经不穿满洲长袍了,他穿了一件粗布短褂,脚上蹬着草鞋。他已不是皇帝了,穿什么又有什么要紧。如果不是脸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质,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辽东农夫。

跟了他多年的侍从李德在旁边,他也没有穿官服。他手里拿着一本农书,是朱慈炯推广义学后从北京传来的《齐民要术》新刊本。

“侯爷,”李德翻着书,“这书上说的‘区田法’,据说能比普通种法多收三成。要不要试试?”

康熙接过来翻了翻,“朱慈炯推广的东西……倒是实用。”

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

“你知道吗,”他蹲下来,拔了一根麦穗放在手心搓了搓,“我当了三十一年皇帝、七年辽东侯。做皇帝的时候,我从来不用管麦子长什么样。做侯爷,我倒是学会了种地。”

李德看着他,“侯爷后悔吗?”

“后悔?”康熙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不后悔。做皇帝的时候,我整天想着怎么守住天下、怎么对付朱慈炯。做侯爷,我只需要想怎么让辽东的百姓吃饱饭。”

他看着远处,辽东的平原辽阔而宁静,和紫禁城里那个困在宫墙内的皇帝不同,这个侯爷反而自在了。

“万国来朝,”他听说了消息,“朱慈炯做到了。”

他顿了顿,“他比我强。不是因为他赢了,而是因为他知道该在哪里停下。”

康熙说这句话的时候,朱慈炯远在阿瑜陀耶,听不到。但朱慈炯如果听到了,他会在心里点头。因为他自己也是从南洋起家的人,他比谁都清楚“知道该在哪里停下”有多难。那些开国雄主。有几个知道该在哪里停下的?打江山的人,身上有一股劲。这股劲推着他们往前冲。冲过了敌人、冲过了困难、冲过了所有阻碍。但冲到最后,这股劲停不下来。停不下来。就会冲过头。冲过头,就会摔。

古之很多雄主,不是摔在敌人手里,是摔在自己停不下来的那股劲上。朱慈炯庆幸自己读过足够多的历史,读得多了就知道:最难的不是冲。那是停。冲是本能,停是智慧。康熙没学会停。所以输了。朱慈炯学会了,所以赢了。但赢的人就一定比输的人快乐吗?此刻康熙蹲在菜地旁跟白菜说话。朱慈炯坐在行宫里对着旧画发呆。两个人,一个输了天下赢了自在。一个赢了天下输了清闲。说不清谁更划算。也许,都不亏。

他把麦穗揣进怀里,转身往回走。

“走,回去吃饭。今天试试那个‘区田法’。”

李德跟了上去,他看着前面那个粗布短褂的背影,觉得,这个背影比穿龙袍的时候更自在。

他跟着康熙走了五年,从北京到辽东,从龙袍到粗布。他见过康熙穿龙袍的样子,威严、肃穆、不怒自威。也见过康熙穿粗布短褂的样子。蹲在田埂上拔草、在集市上跟老太太讨价还价、在厨房里炖酸菜。两个康熙,哪一个是真的?李德说不出。也许两个都是真的。龙袍是身份。粗布是本性。身份套在本性外面,像一层壳。壳硬了。本性就被压住了。壳脱了,本性就出来了。

康熙的本性是什么?李德跟了他五年,他觉得康熙的本性是一个“想干活的人”。当皇帝的时候,他干的活是天下的活。当侯爷的时候,他干的活是种地的活。活不同。但都是活。只要在干活,他就有劲。不干活了。他就蔫了。跟赵铁柱一样,当兵的没有退隐。康熙也不是能退隐的人。他只是换了个活法。从龙椅上换到了菜地里。活法变了,人没变。

回到沈阳城,康熙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。

他停在一个满族老太太的摊子前,老太太卖酸菜,腌得酸香扑鼻。

“怎么卖?”康熙问。

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两文一斤。”

康熙摸了摸袖子,他没带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