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年秋,北京。
一份八百里加急的折子把太子朱和垠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,差点把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。折子上写的是,南洋行省总督林正义,联合西域行省总督马国梁、北海行省总督张万通,三镇同时举旗,打出“清君侧”的旗号,宣称太子昏聩、皇后干政、老皇帝被架空,他们才是大明忠臣。
朱慈炯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:“他当年是第一个冲上马尼拉城墙的人,朕亲眼看见他被火铳打穿了肩膀还不撒手。”
朱和垠愣住,他准备了满腹的话,调兵、平叛、杀一儆百,全堵在嗓子眼里。
朱和垠的手在抖。他练过刀、读过兵书、在禁卫军里蹲过三个月,以为自己准备好了。真到了这一刻,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先做什么。调兵?平叛?杀一儆百?每一个都对,每一个又都不对。
他握着刀柄。刀柄是冷的,但手心是湿的。他想起上次握刀,是十二岁在书房削毛笔,手也抖过。父皇看见了,没帮他握,只说了一句——刀不怕抖,怕的是抖了还不砍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砍下去。林正义他见过,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摘过石榴。那人笑起来声音很大,像铜钟。
现在那个人反了。
父皇不说话,他就更慌。他看了母后一眼,母后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他想起小时候摔跤,膝盖磕出血,父皇说的一句话:“先别哭,先把血擦了,再想下一步。”
他擦了一把掌心的汗,攥紧拳头,不抖了。
陈婉儿从侧殿走出来,手里拿着另一份密报,语气比秋天还凉:“不用调兵。臣妾等这一天,等了三年。”
她解释说,自从帝国推行银票体系,南洋行省的军饷、粮草、商税全部通过皇华钱庄流转。林正义贪的那些银子,走的是他私设的税卡,可驻军的饷银,每一两都是从北京拨下来的。“停了他的饷,他的兵还能跟他吃三天风?”陈婉儿淡淡道。
朱慈炯沉默良久,说:“朕亲自去。”
满殿哗然。素帕玛第一个反对:“你七十一了,折腾什么!”郑慧娘倒是没拦,只说了一句:“臣妾调三艘战船护送,赵铁柱从西伯利亚急召回来随行。”
朱慈炯点头,视线又落在那幅画上,像是没听见任何人的话。
七日后,南洋行省。
林正义站在总督府的院子里,看着那面“清君侧”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心中惴惴。他本不想反。五年总督,他贪是贪了,军饷吃了三成,走私军火给英国人赚了不下二十万两,私设税卡更是数不胜数,但这些都是“潜规则”,南洋天高皇帝远,哪个总督的手是干净的?
林正义知道事情要糟,连夜派人去联络西域的马国梁和北海的张万通。这俩跟他一样,手脚都不干净,三个不干净的人凑到一处,居然想出了“清君侧”这招。马国梁还振振有词:“咱们不是反皇帝,咱们是救皇帝!太子那小子懂什么?妇人干政,咱们老臣不出来谁出来?”
林正义当时觉得有道理。此刻看着院子里那面旗,他觉得哪儿不对,他的两万驻军,今早居然有三百人偷偷跑了。那是逃兵,是饷银没到。明明该前天到的饷银,一分钱都没见着。他让人去皇华钱庄问,钱庄的人说:“北京那边停拨了。”
三个字,像三根钉子,把林正义钉在原地。第三天,跑了三千人。第五天,跑了一半。
叛军营里有个老兵叫孙大柱,林正义的亲兵,跟了他十二年。但他更早跟过别人——他跟过赵铁柱。北伐时他在赵铁柱麾下扛过旗,打过长沙、围过南宁、登过广州城墙。北伐结束后他被裁撤,拿了十二两遣散银回了老家。老家没田,银子花完了,他又出来当兵,跟了林正义。
他不想反。前天夜里轮到他守城,他蹲在城墙上,看见城外的明军营地灯火整齐,一排一排的,顺着地形铺开,连间距都一样。他认得这种扎法——赵铁柱的规矩,营火排成线,防火防偷袭。他蹲在城墙上看了半个时辰,心里想的是二十年前自己蹲在南宁城外的营地上,也是这样的火,也是这样的线。那时候他是攻城的,现在他成了守城的。守一个他不该守的城。
他磨了刀,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跑的时候不被哨兵砍了。后半夜他翻了墙,带着十六个人,从后营出去的。
他们没跑远。跑到三里外的村子里,蹲在田埂上,谁也不说话。一个年轻的兵,刚满十九,哭了。孙大柱踹了他一脚,“哭什么?跑了就跑了,又没人追。”
年轻的兵说:“总爷,我老家在河南,林总督对我不薄。”
孙大柱抽了口旱烟,“林总督对你不薄,但他贪了八万两,你分到几个钱?你的饷银是他发的还是北京发的?”
年轻兵说不出话。
孙大柱把烟杆磕了磕,“咱是当兵的,听命令。但命令也得看谁发的。林总督说要反,你就反?皇帝的饷银你拿着,总督的旗子你扛着,到底谁是你的主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