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三十七年,西历1698年,冬。
乌拉尔山脉,叶卡捷琳堡。
签约仪式结束后三天,朱慈炯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请沙俄代表团吃了一顿饭。
那是国宴,是私宴。地点在叶卡捷琳堡一间普通的木屋里,桌上摆的是俄式黑面包、伏特加和明式红烧肉。
沙俄代表团的首席代表,叫戈洛文。全名费奥多尔·戈洛文,沙皇彼得一世的全权大使,一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老狐狸。
但今晚,他不是来谈判的。
“戈洛文大人,”朱慈炯举起酒杯,用俄语说的。
戈洛文愣了一下,他没想到这个东方皇帝会说俄语。当然,朱慈炯的俄语是从南洋的俄国商人那里学的,他年轻时在军中跟俄国俘虏学过两年。说得不流利,但够用。
“陛下,您的俄语,”戈洛文用俄语回答。
“不好。但够喝酒。”
戈洛文笑了,第一次在谈判桌上没有板着脸。
两人喝了一杯伏特加,朱慈炯被辣得眯了一下眼,但没咳。
“陛下,”戈洛文放下酒杯,“条约已签。但我有一个私人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,为什么要放沙皇的俘虏回去?”
《乌拉尔条约》里有一条,双方交换俘虏。但实际执行中,朱慈炯放了全部俄军俘虏,约一千二百人。而没有要求对等交换,因为明军俘虏只有三十多人。
“因为,俘虏养着费粮食。”朱慈炯说,“一千二百人,一天吃掉两千斤粮食。在乌拉尔山。粮食比金子贵。放回去,省粮食。”
戈洛文笑了一下,但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。
“那,真正的原因呢?”
朱慈炯放下酒杯,“真正的原因,是我想让这些人回去,告诉你们的沙皇,中国人不是野蛮人。”
“野蛮人?”
“在你们眼里,我们,是不是?”
戈洛文沉默了一瞬,“在欧洲,东方,总是被想象成……神秘的。但也是,野蛮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,我放人。一千二百个人回去,每个人都会告诉他们的家人、朋友、邻居,‘中国的皇帝请我们吃了饭。给我们穿了棉衣,放我们回家了’。一千二百个故事。传开,比任何外交辞令都管用。”
戈洛文看了朱慈炯很久,“陛下,您不像一个皇帝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一个商人。”
朱慈炯笑了,“因为,我就是商人出身。在南洋,我摆过摊、卖过糖、跑过船。皇帝是后来的事。”
“商人,”戈洛文若有所思,“我们的沙皇,也在学做商人。”
“彼得?”
“对。沙皇,现在正在荷兰,当一个船厂的木匠。”
朱慈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沙皇彼得,微服出使西欧,学习造船和航海,这事他听说过。但听到戈洛文亲口说出来,感觉不一样。
“你们的沙皇,在荷兰当木匠?”
“对。他化名,穿荷兰工人的衣服,在阿姆斯特丹的东印度公司船厂里,学造船。他,”
戈洛文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,骄傲,但也有忧虑。
“他什么都想学。造船、航海、铸炮、建筑,甚至,解剖尸体。他说,‘罗刹什么都落后,我要把欧洲的一切搬回莫斯科’。”
朱慈炯听着,心里在想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