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猎的队伍比原定计划提前了三天回京。銮驾在清晨出发,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山林和谷地,比来时更安静。
随行的官员和护卫各自在队列中保持着间距,没有人高声交谈。皇后的马车被安排在整个队列靠后的位置,与御驾之间隔了整整三节仪仗。
太子的车驾已经不在队伍里了。回程的路走得不快,銮驾走在队列前方,车帘垂着,看不清皇帝坐在里面的姿态。
张不言骑马走在队伍中段,位置跟来时一样,不远不近,刚好能看到御驾的轮廓,也刚好能观察到后方队列的动向。
马蹄踩过路面上那些被露水压弯的草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一页被翻动时纸缘刮过桌面的声音。
第一天的路程比较平缓,沿途的景致跟来时差不多,只是草木的颜色比几天前更深了一些。
銮驾始终保持着均匀的速度,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。沿途经过的地方,两侧的山林依然密匝,树冠在风中微微晃动,筛下细碎的天光。
沿途的驿站已经提前接到了回銮的通知,备好了热水和马料。队伍在中途驿站停下来歇息了一个时辰,皇帝没有下车,只在车厢里用了一碗粥。
张不言在驿站外的拴马桩旁站了一会儿,听到御驾的帘幕后面传来一阵极轻的咳嗽声,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,像一页被翻到中间时读者停下思考了一瞬,又继续往下看去。
第二天的路比前一天稍微难走一些,有一段路正在修整,路面铺着碎石子,马蹄踩上去容易打滑。
銮驾的速度放慢了一些,车辕的晃动比之前明显了几分。随行的侍卫在銮驾两侧加强了护卫,前后间隔收紧了一圈。
那天中午,队伍在一处河滩边停下来歇息,河水不深,水面反射着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的细碎天光,把河床上的石头照得轮廓分明。
皇帝从銮驾上走了下来。他穿着一件暗灰色的长袍,没有戴冠冕,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。
他沿着河滩走了几步,在河边站定,像在核对一条尚未被正式记录的水线。
河水从光滑的石头表面淌过,从一块石头流向另一块石头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不高不低:“你过来。”张不言从马旁走过去,在离皇帝几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河滩上的碎石在他们之间铺成一条自然的边界,像一个没有被正式核定的棋位,还没有被落子。
皇帝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河面上:“朕坐在銮驾里的时候,一直在想一件事。朕一直以为,朕还能多撑几年,等他自己慢慢学会该怎么做。但没有想到,他等不及了。”张不言说:“陛下已经做了该做的。”皇帝说:“朕做了该做的。但如果不是你,那些刺客会不会真的得手?”张不言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