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,对城上将士道:“诸位,我父亲死了,我沐忠显还在。沐家还在,大明还在。今日,愿战者,随我死守。愿生者,我不强留,可从南门撤走。”
无人动。
三万滇军,虽然只剩不到两万,虽然人人带伤,可无人后退。
“好!”沐忠显提剑,“那今日,就让我们与这昆明城,共存亡!”
“共存亡!”吼声震天。
清军已到城下,云梯再搭,攻势如潮。
这一战,从日中打到日落。
城头血战,每一寸墙砖都染了血。滇军死战不退,清军尸积如山。可人数悬殊太大,城头防线,一道道被突破。
日落时分,清军终于攻上城头。
“少国公!东门破了!”
“西门也破了!”
“南门……南门还在我们手里!”
沐忠显浑身是血,提剑站在城楼。他身边,只剩不到百人。
“少国公,撤吧!”未乃水断了一条腿,坐在地上,还在挥刀砍杀。
“撤?”沐忠显望着满城火光,听着满城哭喊,笑了,“撤去哪?云南丢了,我去哪都是丧家之犬。不如死在这里,至少,能见我父亲。”
他提剑,冲入敌群。
剑光如雪,血光如花。他像他父亲一样,身先士卒,死战不退。可终究寡不敌众,身中数刀,倒在血泊中。
“少国公!”未乃水爬过来,挡在他身前,被乱刀砍死。
沐忠显躺在地上,望着天空。
天黑了,星亮了。
父亲,我来见你了。
公主,对不起,云南,我没守住。
大明……
他闭上眼。
深夜,昆明城破。
清军入城,烧杀抢掠。虽然洪承畴有令不得滥杀,可军令难制兵痞,更何况是对“叛军”的城池。
火光冲天,哭声遍地。这座西南最后的汉家城池,在血与火中沦陷。
黔国公府,已被攻破。府中老幼,无论主仆,尽数被杀。沐家十二代基业,一夜之间,灰飞烟灭。
只有一个人,逃了出来。
朱天甲。
他在城破前,带着女儿朱媺娥,从密道逃出。密道是花义兔建的,从商行直通城外。知道这密道的,只有寥寥数人。
“爹,我们去哪?”朱媺娥哭着问。她今年十岁,已懂事了。
“去大理。”朱天甲背着她,在夜色中疾行,“大理段氏与沐家有旧,或许能收留我们。”
“那花姐姐呢?”
“花军师……”朱天甲望向南方,“她若还活着,一定会回来的。我们得活着,等她回来。”
父女俩消失在夜色中。
而此时的昆明,已成人间地狱。
三天后,怒江上游。
花义兔站在船头,望着北方。阿兰朵坐在船尾,闭目养神。老船夫摇着橹,哼着不知名的山歌。
“过了前面那个弯,就是缅北了。”老船夫道。
花义兔点点头,心中却愈发不安。这几日,她心慌得厉害,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。
铜钱在她掌心,已连续三天是反面。
大凶,大凶,大凶。
“阿兰朵,”她忽然道,“木坤的卜算,到底怎么说?”
阿兰朵睁开眼,看着她:“他说,昆明有血光之灾,九死一生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他说,若你能在月圆前赶回,或许还能挽回。若不能……”阿兰朵顿了顿,“云南就真的完了。”
“今日是八月二十三,”花义兔算着日子,“离月圆还有两天。来得及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兰朵摇头,“看天命。”
天命……
花义兔握紧铜钱。她从不信天命,可如今,她只能信了。
船过了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江面变宽,两岸是茂密的雨林。远处,有炊烟升起,是个寨子。
“到了。”老船夫靠岸,“这里是木邦土司的地盘,你们安全了。”
花义兔下船,阿兰朵跟上。两人走进寨子,寨中人都穿着民族服饰,好奇地看着她们。
“花军师!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花义兔转头,愣住了。
是朱天甲,还有他女儿朱媺娥。
“朱老板?你怎么在这?”她急忙上前。
“昆明……昆明破了。”朱天甲老泪纵横,“国公战死,少国公战死,程道长、黄将军、未将军……都死了。三万滇军,全军覆没。清军屠城,死了好几万人。我是从密道逃出来的……”
花义兔如遭雷击,连退三步,险些摔倒。
昆明破了?
国公死了?
云南……完了?
不,不可能!
“你……你说谎!”她抓住朱天甲的衣领,“国公怎么会死?天罡阵呢?程道长呢?”
“天罡阵被破了,”朱天甲泣不成声,“程有虎投了清军,破了阵眼。程道长出城战死,国公出城战死,少国公守城战死……花军师,云南,真的完了……”
花义兔松开手,呆呆站着。
完了。
真的完了。
公主的托付,国公的坚守,陈晓东的牺牲,所有人的血……都白流了。
云南丢了,大明最后一块地,丢了。
“不……”她摇头,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公主说过,大明还没完……她说过的……”
“公主已经死了!”朱天甲大吼,“花军师,醒醒吧!公主死了,国公死了,所有人都死了!大明完了!真的完了!”
花义兔看着他,看着这个曾经精明的商人,如今憔悴如鬼的老人。看着他怀里的女孩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满是恐惧。
是啊,公主死了。
可她说过,她会回来的。
在她最需要她的时候。
“公主……”花义兔跪倒在地,仰天嘶喊,“你在哪?你说你会回来的!你说过的!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怒江的水,滔滔东去。
只有阿兰朵的叹息,轻轻响起。
只有朱媺娥的哭声,细细碎碎。
花义兔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铜钱。
铜钱静静躺着,是反面。
大凶,大凶,大凶。
她笑了,笑出了泪。
“好,好……既然完了,那就彻底完了吧。”
她站起身,擦干泪,眼中已无迷茫,只有决绝。
“朱老板,你带着媺娥,去大理,去丽江,去哪都行,好好活着。”她缓缓道,“阿兰朵,你回丽江,告诉木坤,他的恩,我记下了。若有来世,再报。”
“你要去哪?”阿兰朵问。
“回昆明。”花义兔望向北方,“国公战死在那,少国公战死在那,三万将士战死在那。我花义兔,不能独活。”
“可那是送死!”
“那就死。”花义兔笑了,“公主死了,国公死了,陈统领死了,所有人都死了。我活着,还有什么意思?不如去陪他们,黄泉路上,不寂寞。”
她转身,向北走去。
“花军师!”朱天甲跪地,“别去!留得青山在……”
“青山?”花义兔回头,最后看了他一眼,“云南,就是青山。青山已倒,我何须再留?”
她不再回头,大步向前。
阿兰朵看着她的背影,许久,对朱天甲道:“带着你女儿,跟我去丽江。木坤会收留你们。”
“那花军师……”
“她选了她的路。”阿兰朵轻声道,“我们,有我们的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