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抽骨

苏铭感觉到一根骨头正在被从身体里拔出来。

不是比喻。是字面意义上的——一根贯穿脊椎的白色骨刺,正被一双纤细的手从他背后缓缓抽离。

每一寸的剥离都像灵魂被撕开了一层。

"再坚持一下。"身后那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,"很快就结束了。"

苏铭想回头,但脖子已经不听使唤。

他只听到骨头离开身体时那个"啵"的声响——湿润、沉闷,像拔出一个楔子。然后,所有的力量,像退潮一样,从他的四肢消失。

手指动不了了。

腿动不了了。

连呼吸都变得像是在借用别人的肺。

"神骨品相不错。"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右侧传来,带着品评货物的淡然,"灌进去吧。"

苏铭跪在冰冷的地面上。沈家祠堂后院的夜风裹着香灰的气味吹过来,呛得他鼻腔发涩。石板硌着他的膝盖,但痛感已经模糊了——像隔了一层水在看。

沈清漪绕到他面前,蹲下身。
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依然好看,甚至带着一种认真专注的神情——像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手工。

她手里捧着那根刚从他体内抽出的白色骨刺,骨刺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华,像是活的。

"辛苦了。"她说。

语气平静,像在道谢。

苏铭盯着她。

"……"
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。

沈清漪站起身,骨刺在她掌心微微发光。"你应该知道,这根神骨放在你身上,是浪费。"

沈家长老已经不耐烦了。一个枯瘦的老人从暗处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暗红色的液体——那液体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灰,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的血。

"按住。"

两只手从两侧压住了苏铭的肩膀。另一只手捏开他的下颌。

暗红色的液体灌进来的时候,苏铭的第一反应不是恶心,而是嘴里先泛上来一股铁锈味——又涩又苦,像嚼了一把生锈的铁片。然后才是冷。

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冷。

那东西沿着他的食道滑下去,冷意一路往下钻。从胃部到肋骨,从肋骨到脊椎,从脊椎到每一根血管——然后停住了。

停在他胸口正中。

苏铭能感觉到体内有一个东西被钉死了。像一块铅浇进了心脏旁边,冰冷、沉重、纹丝不动。

"好了。"长老收回碗,看了看苏铭的脸色,点了点头,"废血灌入完毕。灵根定位已经替换。从今天起,天鉴之下,他就是废灵根。"

"扔远一点。"长老转身往祠堂里走,"别死在沈家的地方。晦气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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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扔到荒野里的。

他只记得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的那一下——不疼,已经疼过太多了。

然后就是夜。

苏家镇外的荒野比镇子里安静得多,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的声音。不是正常的血液流动——是某种黏稠的、带着杂质的流动,像河道里塞满了泥沙。

那是废血。

在他的血管里流动。

苏铭仰面躺着,盯着天上的星星。秋天的夜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东域边陲特有的干燥土腥味。他的体温在往下掉,不是因为夜风,是那团暗冷的东西在从内部吞噬他的热量。

体内的力量消失了。那股从出生就陪着他、从脊椎深处源源不断涌出的温热感——没了。

他记得那种感觉。

六岁那年开灵仪式上,苏铭的手掌刚贴上祠堂前的天鉴石碑——七种颜色同时亮了。

红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,光芒冲出去好几丈,把空地照得跟白天一样。

苏家镇建镇三百年,从没出过这种事。那根长在他脊椎里的白色骨刺,就是天鉴确认的天生神骨。

十年。

他带着那根神骨活了十年。

今晚,被沈清漪亲手抽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