刽子手

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9037 字 17小时前

阳光很好。

夏树躺在草地上,闭着眼,感受着那种久违的温度。耳边是小满的笑声,叶俊和谢未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,阿壳偶尔发出的奇怪声音。

还有小雅。她就在他身边,呼吸轻得像风。

一切都很好。

太好了。

夏树睁开眼,看着头顶那片蓝天。云在飘,很慢,像棉花糖一样柔软。太阳在正中间,亮得刺眼。

他伸出手,对着那片天空。

五指张开。

然后慢慢收拢。

天空没有变化。云还在飘,太阳还在照,一切如常。

但夏树笑了。

因为他知道,只要他想,他可以捏碎这片天。

他只是不想。

“想什么呢?”小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夏树转过头,看着她。

阳光下,她的脸很白,眼睛很亮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
“想你。”他说。

小雅笑了。那笑容让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伸出手,轻轻触碰她的脸。温热的。柔软的。真实的。

“你是真的吗?”他问。

小雅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他,笑着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
这个问题,他问过无数次。

但今天不一样。

今天,他不需要答案。

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?

夏树不知道。在这个世界里,时间是没有意义的。太阳升起又落下,月亮圆了又缺,但那些只是背景,只是装饰,只是他脑子里设定的程序。

他每天做的事都一样:晒太阳,和小雅说话,看叶俊和谢未斗嘴,看小满跑来跑去,看阿壳蹲在一边研究那些花花草草。

有时候他会想:就这样过一辈子,也挺好。

但有些东西,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从心底浮起来。

那些脸。

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的脸。

老四。刀疤男。血宴的人。那些他记不清名字的、在巷子里、在废墟上、在血泊中倒下的人。

他们的眼睛。

恐惧的,不解的,痛苦的,求饶的。

还有海涅德。那个笑着死在他刀下的老人。

还有第78号。那个变成光的年轻人。

还有三百年前的小雅。那个最后吻了他额头、然后散成金光的女孩。

他们都在看着他。

在每一个梦里。

在每一次闭眼之后。

有一天晚上,夏树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上。灰红色的天空压下来,远处有哭声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——全是血。那些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滴在地上,汇成一条小小的河。

血河往前流,流到一个地方,停住了。

那里躺着一个人。

是小雅。

她躺在血泊里,闭着眼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她的白裙被血染红了,一片一片,像开在雪地里的红花。

夏树冲过去,跪在她面前。

“小雅!小雅!”

没有回应。

他抱起她。她的身体是凉的。凉的,僵硬的,像是已经死了很久。
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
他抱着她,浑身发抖。
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
“是你杀的。”

夏树抬起头。

海涅德站在不远处,看着他。

“是你杀的。”

夏树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小雅,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。

那些血——是她吗?
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
“是你。”海涅德走近一步,“你杀的每一个人,都算在她身上。你的罪,就是她的死。”

夏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海涅德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
“你以为你配得上她?”他问,“你手上沾了多少血?你杀了多少人?你凭什么和她在一起?”

夏树没有说话。

海涅德站起来,转身走远。

最后消失在废墟里。

只剩下夏树,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,跪在血泊中。

他睁开眼。

阳光很好。小雅就在他身边,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担心。

“做噩梦了?”

夏树看着她。活着的,温热的,笑着的小雅。

他伸出手,触碰她的脸。温热的。柔软的。活的。

“嗯。”他说,“噩梦。”

小雅握住他的手。
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我在。”

夏树点点头。

但他心里知道,那不是梦。

那是真的。

他的手确实沾过血。很多血。那些血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世界就消失。那些被他杀死的人,也不会因为阳光很好就活过来。

他们在看着他。

一直都在。

又过了不知道多久。

有一天,小满跑过来,拉着他的手。

“夏树!那边有人!”

夏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
远处,地平线上,有一个人影。

他站起来,往那边走。

走近了,他看清了那个人。

是一个女人。很年轻,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,头发披散着,脸色苍白。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
夏树在她面前停下。

“你是谁?”

女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里,全是空洞。什么都没有。

但夏树认识那种空洞。

那是他曾经有过的。
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。

女人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奇怪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
“第79号。”她说,“终于见到你了。”

夏树愣住了。

“你认识我?”

女人点点头。

“我是第34号。”她说,“失败了,被留在这里的。”

夏树看着她。
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他,眼睛里那种空洞慢慢被别的东西取代——像是怜悯,又像是悲哀。

“你还不知道?”她问。

夏树没有说话。

女人走近一步。

“你知道你没有逃出去。”她说,“你只是换了一层。”

夏树的心沉下去。

“那他们呢?”他问。

女人看了一眼他身后——叶俊、谢未、阿壳、小满、小雅。

“他们?”她笑了,“他们是你造出来的。”

夏树沉默了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女人愣了一下。

“你知道?”

夏树点点头。

“早就知道了。”

女人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丝波动。

“那你还……”

夏树打断她。

“那又怎样?”

女人愣住了。

夏树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他们是我造出来的,又怎样?”他说,“他们是假的,又怎样?他们在这里,对我好,陪我说话,让我笑——这不够吗?”

女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夏树看着她。

“你是谁?你为什么在这里?”

女人低下头。

“我……我是被留下来的。失败了,走不出去,只能在这里等。”她抬起头,“等一个能带我走的人。”

夏树看着她。

“你想走?”

女人点点头。

夏树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
“夏树!”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不帮我吗?”

夏树没有回头。

“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,”他说,“我怎么帮你?”

那天晚上,夏树没有睡着。

他躺在草地上,看着头顶的星星,想着那个女人的话。

他知道。他一直都知道。从海涅德出现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了。

但他不在乎。

他在乎的是——

为什么她还在这里?

第34号。失败了,被留在这里。那其他失败的人呢?第1号到第78号呢?他们都在哪里?

他想起第78号。那个在日照山顶变成光的年轻人。

他也失败了。但他没有留在这里。他变成了光,变成了天幕的一部分。

为什么?

为什么有的人能变成光,有的人只能被留在这里?

他想了很久。

然后他明白了。

因为执念。

第78号有执念。他等到了夏树,把话传给了他,然后安心地变成了光。

而这个女人——她没有执念。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所以只能被留在这里,永远走不出去。

夏树忽然笑了。

他有执念。

他有小雅。

他走得出去。

但——

他想出去吗?

第二天早上,夏树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站起来,看着那些还在睡觉的人——叶俊蜷缩着,谢未躺得四仰八叉,小满抱着阿壳当抱枕,阿壳睁着眼,一动不动,像是在放哨。

小雅醒着,看着他。

“想好了?”

夏树点点头。

小雅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
“去哪儿?”

夏树看着远方。

“去找他们。”

“谁?”

夏树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握紧她的手。

“你陪我去吗?”

小雅笑了。

“陪。”

他们走了很久。

从草地走到平原,从平原走到山地,从山地走到废墟。

灰红色的天空重新压下来。

熟悉的、恶心的、但让人安心的影渊。

夏树站在废墟边缘,看着那些扭曲的建筑,看着那些在远处蠕动的黑影。

叶俊走到他身边。

“真的要回去?”

夏树点点头。

“为什么?”

夏树想了想。

“因为有些账,还没算。”

叶俊看着他。

“什么账?”

夏树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往前走。

他们走了三天。

第三天傍晚,他们看见了第一个人。

不是普通人,是暗社的巡逻队。七个人,穿着黑色制服,胸口绣着那个圆加斜线的标志。

他们也看见了夏树。

为首的人举起手,示意队伍停下。

他眯着眼打量着夏树,忽然脸色变了。

“是……是那个疯子……”

夏树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往前走。

那个人后退一步。
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
夏树在他面前三米处停下。

他看着那个人,看着他那张恐惧的脸,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恐惧的人。

他想起这些人做的事。抓觉醒者,送去做实验,维持这个该死的世界的秩序。

他想起海涅德说的话:

“你是刽子手。”

是的。

他是。

既然他们是这么叫他的,那他不如就真的当一回。

他伸出手。

“你们,”他说,“都该死。”

那些人愣了一下。然后他们笑了。

“就你一个人?”为首的人说,“你知道我们是谁吗?暗社!你敢动我们——”

他没说完。

因为他的喉咙被切开了。

不是夏树动的。是血。

从他自己的身体里涌出来的血,凝聚成刺,从内向外,贯穿了他的喉咙。

他瞪着眼,倒下去。

其他人尖叫着四散逃跑。

但没有人跑出三步。

血刺从他们体内长出来,一根一根,像开在尸体上的花。

七个人,七秒钟,全死了。

夏树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尸体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刚才,他什么都没做。

他只是想了一下。

叶俊跑过来,看着那些尸体,脸色发白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夏树看着他。

“怎么了?”

叶俊指着那些尸体。

“他们……怎么死的?”

夏树想了想。

“我想让他们死。”

叶俊愣住了。

谢未走过来,蹲下来查看那些尸体。

“血刺。”他说,“和我一样,但……更强。”

他站起来,看着夏树。

“你的能力,变了。”

夏树点点头。

他知道。

从那个梦之后,他就感觉到了。体内的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流动,不是沸腾,是……凝固。像一块冰,又像一把刀。

他想什么,就发生什么。

不是在心象里。是在现实里。

小雅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
“没事吧?”

夏树摇摇头。

他看着那些尸体,看着那些还在流淌的血。

没有感觉。

和第一次杀人时一样。和每一次杀人时一样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
那是谢未的口头禅。

他们继续走。

一路上,遇见了很多人。暗社的,神陨会的,丧钟帮的。还有一些没有组织的,只是刚好路过。

夏树没有问他们是谁。他只是看他们一眼。

如果他们冲上来,他们就死。

如果他们跑,他就让他们跑。

但大部分人都冲上来。

影渊里没有“跑”这个选项。在这里,跑就是示弱,示弱就是找死。所以他们冲上来,然后死。

一个。两个。十个。二十个。

夏树已经不数了。

叶俊从一开始的震惊,到后来的麻木,再到最后的沉默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跟着。

谢未偶尔会检查一下尸体,点点头,说一句“有意思”,然后继续走。

阿壳跟在最后面,看着那些血,偶尔会舔舔嘴唇,但他没有吃。因为他知道夏树不喜欢。

小满躲在叶俊身后,不敢看。

小雅一直握着夏树的手,一步都没有松开。

第七天,他们遇见了一个人。

那个人站在路中间,背对着他们,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。

夏树走近的时候,他转过身来。

是林惊蛰。

那个暗社最年轻的执事,那个能看见命运的男孩。

他看着夏树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“你变了。”他说。

夏树点点头。

林惊蛰低下头,翻开手里的笔记本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。

“我看不见你了。”他说,“从七天前开始,就看不见了。”

夏树没有说话。

林惊蛰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你现在是什么?”

夏树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是刽子手。”

林惊蛰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。

“暗社在召集所有人。”他说,“准备杀你。”

夏树点点头。

“神陨会也在找你。”林惊蛰继续说,“他们说你是‘伪神’,要献祭你。”

夏树又点点头。

“丧钟帮……”林惊蛰顿了顿,“丧钟帮不知道。他们还在内斗。”

夏树看着他。
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
林惊蛰想了想。

“因为你救过我。”他说,“在钟楼那次,你本来可以杀我。你没有。”

夏树没有说话。

林惊蛰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前面是暗社的营地。”

夏树从他身边走过。

走了几步,他停住。

“林惊蛰。”

“嗯?”

夏树没有回头。

“如果我杀光他们,”他问,“你怎么办?”

林惊蛰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说:

“那我就重新写一本笔记本。”

夏树笑了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暗社的营地很大。

几十顶帐篷围成一个圈,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火堆。火堆旁边站着很多人,穿着黑色制服,手里拿着武器。

他们看见夏树,骚动起来。

有人喊:“是他!那个疯子!”

有人喊:“杀了他!杀了他!”

有人喊:“快通知元老会!”

夏树没有停。他只是往前走。

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,第一个人冲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