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雨

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7146 字 17小时前

叶俊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。

那笑声从隔壁传来,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喉咙。起初他以为是做梦,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到头上。但笑声没有停,反而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尖锐,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喘息。

他睁开眼。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道裂缝,从灯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黑色河流。凌晨三点十七分,手机屏幕亮得刺眼。

笑声停了。

然后他听见夏树在说话。

“哈……哈哈哈……小雅……你站在那里干什么?过来啊……”

叶俊的困意瞬间消散。他坐起来,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走到门口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

“……他们都说我疯了。”夏树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和什么人分享秘密,“但你告诉他们……告诉他们……”

沉默。

叶俊屏住呼吸。

“告诉他们,我没疯。”夏树突然拔高了声音,带着一种诡异的欢快,“是世界疯了!我们只是……我们只是疯得更彻底罢了!哈哈哈哈!”

又是一阵大笑,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。

叶俊犹豫了三秒,拧开了门。

夏树的房间和他的一模一样:十二平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唯一的区别是墙上贴满了东西——照片、报纸剪报、手写的纸条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白。那些照片都是同一个人:一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,长发,白裙子,站在阳光下。

此刻夏树跪在房间中央,背对着门,面朝窗户。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瘦削的剪影。他双手撑地,肩膀剧烈地起伏着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后背的T恤湿透了一大片。

“……夏树?”叶俊轻声喊。

夏树没有反应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地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。

夏树猛地转过头。

那张脸让叶俊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。夏树在笑,嘴角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,但眼睛是干的,亮得吓人,瞳孔几乎缩成了两个针尖。他的额角有一块淤青,像是刚才撞到了什么,血珠正沿着眉骨往下淌。

“叶俊。”夏树认出了他,笑容收敛了一些,但那种诡异的兴奋还挂在脸上,“你听到了?”

“你……你在和谁说话?”

夏树看着他,慢慢地,慢慢地,又笑了。

“和谁?”他重复了一遍,然后歪过头,用下巴指了指窗户的方向,“她啊。小雅。她就站在那里,看了我一晚上了。你看不见吗?”

叶俊看向窗户。窗帘是灰色的,印着廉价的花纹。什么都没有。

“夏树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小雅她……已经……”

“已经什么?”夏树打断他,声音陡然变得锋利,“已经死了?已经消失了?已经不存在了?”他从地上站起来,动作有些踉跄,但眼神固执得可怕,“你也这么觉得?所有人都这么觉得?”

叶俊没有说话。

夏树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,只剩下一种叶俊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疲惫,又像是怜悯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转过身,重新面对窗户,“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
“你这样……”

“我没事。”夏树的背影僵直,“真的。我只是……在想一些事情。”

叶俊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夏树的肩膀上,落在满墙的照片上,落在那些层层叠叠的、写满同一个名字的纸片上。

他最终什么都没说,关上了门。

回到自己房间后,他躺了很久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,听着隔壁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。直到天色泛白,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当他关上门的那一刻,夏树伸出手,轻轻触碰了冰凉的玻璃,对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说:

“再等等我。”

三个月前,叶俊第一次见到夏树。

那时他刚被上一家公司的房东扫地出门,拖着一个行李箱和满身的疲惫,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室里找到了这间转租房。中介说原租客急着搬走,便宜处理,拎包入住。

他推开门的第一个晚上,隔壁就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响动——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墙。

他敲了敲墙,响动停了。

第二天早上,他在走廊里遇见了夏树。瘦,高,眼眶深陷,但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干净。他主动打招呼,说自己是邻居,之前住这儿的女孩搬走了,他帮她处理最后的杂事。叶俊问他那女孩去哪儿了,夏树沉默了一下,说:“回老家了。”

那天中午,夏树请他吃了一碗牛肉面,作为“新邻居的欢迎礼”。面馆在巷子口,油腻的塑料桌布上摆着两瓶啤酒。夏树不怎么说话,只是听叶俊抱怨工作、房租和这座城市该死的物价。偶尔笑笑,笑容里有种疏离的温和。

临走时,夏树说:“有事可以找我。我基本都在。”

叶俊说好。

后来的日子平淡如水。叶俊早出晚归,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消耗生命。夏树似乎不用上班,白天偶尔出门,傍晚一定回来,作息规律得像一只昼伏夜出的动物。叶俊不知道他靠什么生活,也没有问。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说的事。

他只知道夏树的房间从不让人进。

有几次他路过,门虚掩着,能瞥见墙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纸片。但他没仔细看。那是别人的隐私。

直到那天晚上,笑声,呓语,和那句“你没看见吗”。

第二天早上,叶俊在洗漱的时候听见隔壁的门开了。他含着牙刷探出头,看见夏树穿戴整齐,站在走廊里。淤青还在额角,但已经被创可贴盖住了。

“早。”夏树说,语气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“……早。”

“昨晚吵到你了?不好意思。”夏树挠了挠头,“做噩梦了。”

叶俊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点头:“没事。谁还没个做噩梦的时候。”

夏树笑了。这一次是真的笑,笑容里没有昨晚那些诡异的东西。

“我去买早餐。给你带一份?”

“不用,我……”

“牛肉面?”夏树已经往楼梯走了,“那家老字号,我请你。”

叶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把嘴里的泡沫吐掉,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。

他想,也许真的是噩梦吧。

谁还没个做噩梦的时候呢。

那天的牛肉面,夏树吃得很慢。

叶俊注意到他总是在看窗外。面馆的窗户对着一条窄巷,巷子尽头是主干道,车流不息。没什么特别的。

“你在等什么人?”叶俊问。

夏树收回目光,摇摇头:“没有。只是习惯。”

沉默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:“叶俊,你相信一个人可以凭空消失吗?”

叶俊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……”夏树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,“上一秒还在你面前,下一秒就没了。不是死了,不是离开了,就是……没了。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”

叶俊想了想:“你是说失踪?那肯定有原因,警察会……”

“警察找不到。”夏树打断他,“所有人都找不到。就好像整个世界把她遗忘了。只有我记得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。但叶俊听出了那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——很深,很沉,像一口井。

“你女朋友?”他试探着问。

夏树没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,久到叶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三年前。红雨那天。”

叶俊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。

红雨。

他当然记得。

三年前的那天,整个城市都被那场诡异的暴雨笼罩。雨水是暗红色的,像稀释过的血。所有人都躲在家里,隔着窗户看天空像被撕裂的伤口一样往下淌。后来专家说是工业污染导致的异常降水,没事,已经处理了。再后来就没人提了。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发生,没人会记住一场三年前的雨。

但叶俊记住了。因为他记得那天他正在加班,从写字楼的落地窗往外看,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红色雾气里。街上的行人在跑,汽车在按喇叭,有人在哭喊。他站在二十二层的玻璃后面,觉得那一切都像一场默片。

然后他看见有一个人站在街心,仰着头,张着双臂,一动不动地淋着雨。

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,他不知道。因为下一秒同事就拉上了窗帘,说别看了,怪吓人的。

“你也在?”夏树问。

叶俊回过神,点点头:“在。谁不在呢。”

夏树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有种叶俊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那天之后,她就消失了。”他说,“我们当时在一起,在公园里。雨来得很快,我们跑着找地方躲。她跑在前面,回头冲我喊,快点,快点……然后她就没了。”

“没了?”

“没了。”夏树重复了一遍,“就那么消失了。我跑过去的时候,那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地上的水洼,红色的。我喊她的名字,喊了很久,一直喊到雨停。后来警察来了,问我是不是嗑药了。我说没有,我说我女朋友消失了。他们不信。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。”

叶俊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但我知道我没疯。”夏树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出奇,“我知道她还存在。在某个地方。只要我找到她。”

“怎么找?”

夏树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
吃完的时候,他把筷子放下,忽然说了一句:

“叶俊,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,你别害怕。”

叶俊心头一跳:“什么奇怪的事?”

“比如……”夏树想了想,“比如说一些奇怪的话,做一些奇怪的举动。你只要记住,我没疯。我只是……”

他顿住了。

“只是什么?”

夏树看着他,忽然又笑了。这一次的笑容里,叶俊看见了那天晚上见过的那种东西——疲惫,和怜悯。

“只是比这个世界,更清醒一点。”

那天之后的日子,像被复制粘贴一样流过。

叶俊继续上班,夏树继续待在房间里。偶尔在走廊遇见,点点头,说几句话。夏树没再提过红雨的事,也没再提过那个消失的女孩。但叶俊开始注意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。

比如夏树从来不让他进房间。

比如夏树出门的时间很有规律——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,无论刮风下雨。

比如夏树的手机从来不响。他像是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泡泡里。

有一天叶俊加班到很晚,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。楼道里的灯坏了,他摸着黑往上走,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。

是夏树的声音。

他站在黑暗里,听了一会儿。夏树在说话,但听不清内容。那语气不像是在打电话——没有停顿,没有回应,只是在倾诉。叶俊想起那天晚上的笑声,后背有点发凉。

他犹豫了一下,继续往上走。

走到三楼的时候,他看见了夏树。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,背对着楼梯,对着窗外轻声说着什么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叶俊想悄悄走过去,但地板又响了。

夏树转过身。

他的表情让叶俊想起那天晚上的场景——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亮得吓人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笑,只是静静地看着叶俊,看了几秒,然后说:

“你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叶俊应了一声,飞快地往自己房间走。

“叶俊。”

他停住。

夏树站在窗户前,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。他轻声说:“你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?”

叶俊愣住了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……”夏树歪了歪头,“你确定你现在看见的、听见的、感觉到的一切,都是真的?”

叶俊沉默了几秒,然后勉强笑了一下:“你这话问得……跟哲学课似的。”

夏树没有笑。他只是看着叶俊,看了很久,然后说:

“算了。晚安。”

他转身回了房间,轻轻关上了门。

叶俊站在原地,心跳得有点快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。也许是夏树的眼神,也许是那句莫名其妙的话,也许是月光把一切都照得不太真实。

他回到房间,锁上门,打开所有灯。

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浅。半梦半醒间,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歌。歌声很远,很轻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
那是一周之后的事了。

叶俊下班回来,发现夏树站在楼下的巷子里,仰着头,看着天空。

那天天气很好,傍晚的天空被晚霞染成橙红色,像一幅画。夏树就站在画下面,一动不动。

“夏树?”叶俊走过去。

夏树没有反应。他的眼睛盯着天空,瞳孔里映着那片橙红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

“今天的颜色。”夏树说,声音很轻,“和那天一样。”

叶俊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那天?”

“红雨那天。”夏树收回目光,看着他,“也是傍晚。也是这个颜色。只是雨落下来的时候,它就变了。”

他笑了笑,然后转身往楼道走。

叶俊跟上去,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们一起上楼,一起走到三楼。夏树在门口站住了。

“叶俊。”

“嗯?”

“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,”夏树没看他,盯着自己的房门,“你会记得我吗?”

叶俊皱眉:“说什么呢?”

“就是问问。”夏树转过头,冲他笑了笑。那笑容很干净,很温和,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,“你是个好人。认识你很高兴。”
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门在叶俊面前关上。他站在走廊里,听见门锁咔哒一声。

那天晚上,他失眠了很久。

第二天早上,他被敲门声惊醒。打开门,是房东太太。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,平时没什么表情,今天脸上却有一种奇怪的兴奋。

“小叶啊,你那个邻居呢?”

叶俊揉揉眼睛:“夏树?怎么了?”

“警察找他。”房东太太压低声音,“昨晚有人报案,说看见他从天台往下扔东西。一袋子红呼呼的,不知道是什么。保安上去看,人不在,房间也空了。警察让我来问问你,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。”

叶俊愣住了。

他转身跑向夏树的房间。门虚掩着,他推开门,看见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。

墙上那些照片和纸条还在,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。但房间中央空荡荡的——床不见了,桌子不见了,衣柜不见了。只有地上散落着一些纸片,像是匆忙间遗落的。

他捡起一张。

那是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女孩,长发,白裙子,站在阳光下笑。照片背面用黑色的笔写着一行字:

“在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