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,是城外七八里地的一个小镇,原来叫‘三家店’,因为地处杭州、湖州、严州三府交界,又靠近运河支流和几条商道,慢慢发展起来。那里龙蛇混杂,跑船的、行商的、逃荒的、江湖手艺人、甚至一些犯了事躲风头的,都在那里落脚。因为三府管辖交界,扯皮推诿的事情多,官府管得不严,久而久之,当地人戏称‘三不管’。那里茶楼酒肆、客栈赌坊不少,三教九流都有,消息最是灵通。黑鸦卫的手,暂时应该还伸不了那么长,就算伸过去,在那里也不好施展。”
陆擎眼睛一亮。这“三不管”镇,听起来正是他们目前需要的去处。混乱,意味着容易隐藏;消息灵通,意味着能打探到所需的情报;官府管控弱,意味着相对安全。
“就去‘三不管’!”陆擎当即决定,“我们需要一个身份,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身份。沈先生留下的银票和散碎银子还有多少?”
石敢检查了一下随身的小包袱:“银票面额太大,在‘三不管’那种地方不好用,容易惹眼。散碎银子还有十几两,铜钱几百文,省着点用,够我们支撑一段时间。”
“好。到了‘三不管’,我们找个不起眼的小客栈先住下。你设法去打探消息,重点是两件事:第一,慈济庵逃出来的师太们藏身的破庙在哪里,如何联系;第二,‘三不管’有没有可靠的门路,能搞到药材,或者能打听到‘永盛行’、黑鸦卫,特别是关于一种叫‘赤阳砂’的药材的消息。另外……”陆擎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注意有没有可疑的外地人,特别是身上有奇怪纹身,或者行为举止诡异,像是海外来的。”
“明白!”石敢点头。
“还有,”陆擎补充道,“留意一下,镇上有没有新开的、或者行为反常的店铺、医馆、道观之类的。沈先生笔记中提到,‘符师’是‘神国’邪术的关键,‘符液’的炼制和‘瘟兵’的制造,需要特殊的场地和人手。他们既然在杭州城内活动,城外也可能有据点。‘三不管’这种地方,或许是他们暗中联络、转移物资的绝佳地点。”
计议已定,两人不再耽搁。等衣服干得差不多了,便熄灭火堆,仔细掩埋痕迹,然后离开窝棚,沿着河滩,朝着“三不管”镇的方向走去。
七八里路,对普通人来说不算什么,但对陆擎而言,却是一段艰难的跋涉。虽然有药力支撑,但他身体底子太虚,走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,冷汗直流。石敢不得不经常停下,让他休息。一路上,他们尽量避开大路,专走荒僻小径,偶尔遇到行人,也远远躲开。好在郊外虽然也有疫情恐慌的迹象,行人稀少,且大多行色匆匆,面带忧惧,无人注意他们这两个衣衫褴褛、如同逃难而来的“流民”。
走了近两个时辰,日头偏西时,前方出现了一片杂乱无章的屋舍。与其说是镇,不如说是一个大点的村落杂糅了码头和集市。房屋高矮不一,新旧杂陈,既有青砖瓦房,也有茅草土屋,更多的则是随意搭建的窝棚。几条歪歪扭扭的土路穿镇而过,路上行人倒是比想象中多些,但大多神色麻木或警惕,少见笑容。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、牲口粪便和各种廉价吃食混杂的味道,嘈杂的人声、叫卖声、牲畜嘶鸣声远远传来,倒显出几分畸形的热闹。
这里就是“三不管”。
陆擎和石敢在镇外一处僻静的河湾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,用河水和泥土略微改变了肤色和发型,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逃难而来的落魄兄弟。然后,两人低着头,混入了进入镇子的人流。
镇子入口没有城墙,只有一座歪斜的牌坊,上面原本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。进入镇子,景象更加混乱。道路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,卖鱼的、卖山货的、卖劣质布匹和粗陋陶器的,甚至还有几个摆着符纸、罗盘,自称能驱邪避疫的江湖术士。客栈、酒肆、茶馆的幌子在风中摇晃,招徕着过往行人。赌坊里传出喧嚣的叫骂声,暗娼在巷口搔首弄·姿。扛包的苦力、赶车的把式、算命的瞎子、卖唱的盲女……形形色·色·的人穿梭其间,构成一幅光怪陆离又充满底层生命力的浮世绘。
这里的确如石敢所说,鱼龙混杂,秩序混乱。几个穿着号衣、懒洋洋的差役抱着水火棍靠在墙角打盹,对眼前的混乱视若无睹。这给了陆擎和石敢一丝安全感,至少,这里不像杭州城内那样,被黑鸦卫的铁蹄和恐怖彻底笼罩。
两人在镇上转了一圈,最后在镇子边缘,靠近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里,找到了一家极其不起眼的小客栈。客栈没有招牌,只在门楣上挂了一块被烟熏得乌黑的破旧木匾,上面似乎曾经有字,但早已剥落模糊。客栈门面狭窄,里面光线昏暗,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酒气。
掌柜的是个独眼的老头,正靠在柜台上打瞌睡。听到脚步声,懒洋洋地抬起眼皮,用仅剩的一只浑浊眼睛打量着陆擎和石敢,目光在他们破旧的衣衫和疲惫的脸色上扫过,撇了撇嘴:“住店?通铺二十文一晚,单间五十文,先付钱。”
“要一间单间,干净点的,僻静点的。”石敢上前,摸出五十文铜钱排在柜台上,声音粗哑。
独眼老头数了数钱,扔过一把用麻绳拴着的铜钥匙,指了指通往后面的狭窄楼梯:“楼上最里面那间。热水自己下楼打,饭食另算,没事别瞎嚷嚷。”
两人接过钥匙,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。楼道里阴暗潮湿,墙壁上糊的报纸早已发黄破损。找到最里面的房间,打开锁,推门进去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破木板床,一张歪腿桌子和一条长凳,窗户很小,糊的窗纸也破了几个洞。但胜在位置偏僻,窗外是客栈的后院和一堵高墙,相对安静。
“就这里吧。”陆擎松了口气,疲惫地坐在床沿。虽然简陋,但总算有了一个暂时的、可以遮风挡雨的落脚点。
石敢放下简单的行李,检查了门窗,又用破布将窗纸的破洞尽量堵上。“公子,你先休息,我出去转转,打听消息,顺便买点干粮和药品。”
“小心。”陆擎叮嘱道,“打听消息为主,不要轻易暴露,更不要与人冲突。这里虽然混乱,但未必没有黑鸦卫的眼线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石敢点点头,从包袱里拿出一点散碎银子和铜钱揣好,又将短刀贴身藏好,这才推门出去。
石敢走后,房间里只剩下陆擎一人。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,感受着体内那被暂时压制、却依然蠢蠢欲动的毒性,心中思绪万千。从京城逃亡,到慈济庵中毒,再到杭州城这一连串的惊心动魄,沈墨的死,铁口张的死,慧静师太下狱,哑道人失踪,还有那骇人听闻的“试药”真相和行走的“瘟兵”……短短时日,他仿佛从云端跌落地狱,见识了人性最深的黑暗和阴谋。而自己,也从昔日锦衣玉食的国公世子,变成了如今这副落魄滚倒、身中奇毒、朝不保夕的模样。
但奇怪的是,经历了最初的崩溃、恐惧和绝望后,此刻的他,心中反而涌起一种异样的平静。或许是沈墨的牺牲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焰,或许是铁口张留下的那瓶药给了他一缕希望,也或许,仅仅是绝境逼出了骨子里不肯认输的倔强。
他不能死,至少现在不能。他怀里揣着沈墨用命换来的真相,肩负着无数冤魂的托付。杭州城的瘟疫在蔓延,“瘟兵”在暗处行走,汪直和刘太后的阴谋还在继续。他必须活下去,必须做点什么。
他从怀中掏出那本蓝布封面的《试药录》,再次翻开。虽然已经看过,但每看一次,心中的愤怒和沉痛就加深一分,肩上的责任也更重一分。他需要更深入地理解其中的内容,找出更多可以追查的线索。还有那张神秘的海图,那瓶“瘟神散”原始毒样,以及“铁口张”留下的淡金色药丸……这些,都是他手中仅有的牌。
时间在沉思中缓缓流逝。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客栈里开始有了其他客人入住、走动、喧哗的声音。陆擎将笔记和重要物品贴身藏好,和衣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闭目养神,等待石敢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