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也纳,安全屋,上午九点。
晨间会议的后续工作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。陈烬在与阿九和周墨进行着高频次的加密通讯,刘、王两位检察官在另一间临时布置的保密通讯室里,通过多重加密线路,向国内传递着刚刚获取的关于“人性清除计划”的骇人信息。陆沉舟在两位检察官的轮流看守下,回到他被限制活动的房间,被要求继续回忆任何与谢明远、“隐门”、银行相关的细节,哪怕是最微小的碎片。
林晚没有离开书房。她独自一人,坐在宽大的书桌后,面前摊开着秦知遥发来的、关于父亲林国栋与“隐门”关联的详细资料,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那些文字上。她的指尖冰凉,心脏以一种沉重而缓慢的节奏跳动着,仿佛被浸在冰水里,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滞闷。
父亲曾是“潜在执棋人”,因反对“清除计划”而被清理——这个认知已经足够残酷。但陆沉舟在晨会时提到的另一句话,像一根淬毒的冰锥,在她脑中反复穿刺,带来更深层的、令人绝望的联想:
“他说……那起污染事件,本来是一次‘绝佳的、可控的、区域性低效基因库自然筛选实验机会’……”
“区域性低效基因库自然筛选实验”……
这个冰冷、非人、将活生生的、受灾的村民视为“实验样本”和“基因库筛选”的词汇,从谢明远口中说出,是那个疯子扭曲世界观的自然体现。但这句话里,还有一个更关键、也更让她不寒而栗的词语——“可控的”。
一场导致数百人伤亡、新生儿畸形的重大工业污染泄露事故,是“意外”,也可能是“人祸”,但在谢明远眼中,它首先是“可控的”。谁控制?如何控制?控制什么?
控制泄露的规模?控制影响的范围?控制舆论的走向?还是……控制“筛选”的结果?
一个可怕的想法,不受控制地从她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里浮现,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。
林家,当年在那起事件中,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?父亲林国栋的“愚蠢的良心发作”和“对舆论的过度恐惧”,浪费了“宝贵的实验数据”,差点“暴露了更多东西”……谢明远这些充满鄙夷的评价,背后又隐藏着怎样更具体、更肮脏的真相?
仅仅是事后掩盖吗?还是……在事件发生前,甚至发生过程中,就有所参与,有所“配合”?
“清道夫”。
这个充满污秽和暴力的词语,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脑海。
母亲笔记中,似乎从未明确提及林家在那起污染事件中的具体行为。但有一些零散的记录,此刻在“清道夫”这个可怕视角的串联下,开始散发出不祥的意味。
笔记中提到,林国栋在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初,曾多次前往东南亚某国考察和洽谈业务,与当地政商界人士过从甚密。其中有一个被简称为“K先生”的神秘中间人,频繁出现。母亲用红笔在“K先生”旁边标注“身份不明,疑与‘门’有关,警惕”。
笔记中还提到,林氏集团在2003年左右,突然获得了一笔来自“欧洲匿名投资基金”的巨额注资,条件极为优厚,但资金来源成谜。父亲当时对此讳莫如深,只说是“战略投资者的信任”。母亲私下调查,发现这笔资金通过多层离岸公司中转,最终来源地指向瑞士和列支敦士登的某些私人银行,其中似乎就有“阿尔卑斯守护者银行”的影子。她曾质问父亲,父亲勃然大怒,两人爆发激烈争吵,之后父亲有长达半个月的时间,情绪极度低落,甚至出现短暂的记忆模糊和口齿不清(母亲怀疑与谢明远提供的“安神补剂”有关)。
还有,在污染事件爆发前大约三个月,林国栋曾短暂地、秘密地去过一次欧洲,行程不明。回来后,他显得心事重重,有一次醉酒后对母亲喃喃自语:“有些钱,沾了血,就再也洗不干净了……清如,我害怕……”母亲追问,他却惊醒过来,矢口否认,只说是生意压力大。
以及,在污染事件发生后,林氏集团的反应虽然表面上看是标准的企业危机公关(道歉、赔偿、配合调查),但母亲曾记录,父亲在私下与几位核心高管开会时,下达过一些奇怪的指令,比如“严格控制赔偿范围和标准,尤其是对特定家庭”、“密切关注当地几家非政府组织和独立媒体的动向,必要时可以采取‘非常规手段’让他们闭嘴”、“与K先生保持沟通,确保‘善后’工作顺利”。当时母亲以为只是商业上的冷酷和规避更大损失,现在想来……
“清道夫”。
林晚猛地站起身,在书房里急促地踱步,仿佛想甩掉脑中那令人作呕的联想,但那些碎片却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残酷地拼凑在一起。
“隐门”的“执棋人”们,需要有人来处理那些不方便亲自出手的“脏活”。那些被“清除计划”瞄准的“不稳定因子”,尤其是那些位于“低效基因库”(贫困、边缘化社区)的群体,如何“自然”地、“意外”地、不引人注目地被“筛选”掉?也许,一次看似偶然的工业事故,一次恰到好处的“意外”,就是最“完美”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