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小年夜前一天。晚上九点半,古民结束最后一节晚自习家教,骑车回家。天气阴冷,街上行人稀少,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,只有零星的超市、药店和便利店还亮着灯。他拐进离家两条街的一条小巷,这里有一家“惠家”24小时便利店,是他偶尔会去买点日用品或夜宵的地方。
今晚,经过便利店时,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明亮的橱窗。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便利店深蓝色工装马甲的身影,正在低头整理着什么东西。那身影有些熟悉,但古民没太在意,准备径直骑过去。就在他视线即将移开时,那人恰好抬起头,似乎是听到了门外自行车的声音,朝外看了一眼。
灯光下,那张脸让古民猛地捏住了车闸。是陈主任。或者说,是老陈。比一年多前苍老了许多,两鬓白发明显,脸颊有些凹陷,眼神里的那种精明和疲惫交织的复杂神色还在,但似乎蒙上了一层洗不去的灰暗,也多了几分古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木然的平静。他穿着不合身的工装马甲,站在收银台后,像一个最普通的、被生活磨损殆尽的中年夜班店员。
老陈显然也认出了他。两人隔着玻璃门对视了大约两三秒钟。老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、难以解读的情绪——惊讶?窘迫?认命?还是别的什么——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木然的平静。他没有躲闪,也没有表现出故人重逢的热情或尴尬,只是很轻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,然后重新低下头,继续整理手里的票据。
古民的心跳快了几拍。老陈出狱了。而且,在这个偏僻便利店的夜班岗位上。时间似乎在这个男人身上发生了某种扭曲和塌缩。一年多前,他还是那个能在学校仓库和灰色账目间腾挪的“陈主任”,是那个用牛皮本向他展示世界阴暗运行逻辑的“导师”。现在,他穿着便利店工装,在寒冬的深夜,整理着也许一天不过几百上千流水的小票。
古民没有立刻离开。他将自行车停在店门外,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。门上的感应器发出“欢迎光临”的电子音。店里暖气开得很足,货架整齐,但有些冷清。除了老陈,没有其他顾客。
老陈没有抬头,仿佛没听见他进来,只是专注地将手中一叠小票用夹子夹好,放进收银台下的一个铁皮盒里。动作熟练,但透着一种被程序规定的僵硬。
“陈主任。”古民走到收银台前,低声打了个招呼。他没用“老师”,也没用“老陈”,用了这个已经失效、但代表着他们之间特定联结的旧称呼。
老陈手上的动作停顿了半秒,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出来了。别叫主任了,叫我老陈就行。或者,陈师傅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比记忆里低沉了许多,也少了那份刻意拿捏的腔调。
“什么时候出来的?”古民问。
“上个月。”老陈简短地回答,没有寒暄的意思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店面,“要买什么?”
“一瓶水。”古民从旁边的冷柜里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,放到收银台上。
老陈拿起矿泉水,扫了条形码,报出价格:“一块五。”声音干巴巴的。他接过古民递来的两块钱,找零五毛,动作利落,完全是标准店员流程。
古民接过水和零钱,没有立刻走。他看着老陈,对方又低下头,开始用抹布擦拭已经很干净的收银台面,回避着交谈。
“你……还好吧?”古民问了个很空泛的问题。
“挺好。有吃有住,有活干。”老陈头也不抬,“比里面强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便利店里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货架上的商品在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泽。
“那本笔记,”古民忽然说,“我看了。也……处理了。谢谢。”
老陈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。他缓缓直起身,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古民,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动,但很快又沉寂下去。“看了就行。处理了好。那东西,没用,还惹祸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几乎像自言自语,“有些路,走错了,就回不了头。看明白了,就别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