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,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,指腹和虎口处覆着一层薄茧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和……风霜感。它就那样静静地伸在叶挽秋面前,掌心向上,纹路清晰,等待着。
叶挽秋有一瞬间的恍惚。脸颊和腰侧火辣辣的疼痛,嘴里浓重的血腥味,耳边混混们压抑的痛哼,周围客人远远投来的、惊疑不定的目光,以及卡座里苏浅依旧毫无知觉的、苍白蜷缩的身影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构成了一种混乱、危险、不真实的背景。而这只突然伸到面前的手,像是一道突兀的、坚实的堤坝,暂时隔绝了那片汹涌的浊浪。
她抬起眼,目光顺着那只手臂向上,对上了男人那双冰冷的、近乎墨色的眼眸。离得近了,那眼眸的颜色更深,像是冬夜结冰的湖面,没有太多情绪,却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——凌乱的头发,红肿渗血的脸颊,沾着灰尘和泪痕(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流了泪),以及那双因为疼痛、恐惧和强撑着的倔强而睁得大大的眼睛。
他不是顾承舟。顾承舟的手是养尊处优的、艺术家的手,白皙,修长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疏离的优雅。而眼前这双手,这双眼睛,这个人,是陌生的。他身上没有顾承舟那种浸入骨髓的、世家公子的矜贵和淡漠,反而是一种更原始、更直接、仿佛经历过真正硝烟与风雨淬炼的、冰冷的坚硬。
但此刻,这陌生和坚硬,却奇异地带来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安全感。
叶挽秋的喉咙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点破碎的、带着血腥气的音节。她没有去握那只手,不是不信任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属于她自己的固执和倔强。她咬了咬牙,忍着腰侧传来的剧痛,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,撑住冰冷油腻的地面,一点一点,艰难地试图自己站起来。
男人伸出的手,在半空中停顿了大约两秒。墨色的眼眸里,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,像是冰湖表面被微风吹起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,又像是某种评估。他没有强求,也没有收回手,只是任由那只手悬在那里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叶挽秋挣扎起身的动作,仿佛在观察,又仿佛只是简单的等待。
叶挽秋的每一次用力,都牵扯着腰侧被踹伤的地方,疼得她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,眼前阵阵发黑。脸颊也肿痛得厉害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但她死死咬着下唇,不让自己发出痛哼,凭借着那股不肯在陌生人面前彻底示弱的劲头,硬是撑着地面,摇摇晃晃地,站了起来。
只是,她显然高估了自己受伤的程度,也低估了身体承受的冲击。刚一站直,腰侧的剧痛和头部被打的晕眩感同时袭来,她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,眼前一黑,朝着旁边倒去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再次摔倒在地,可能还会撞到旁边的碎玻璃时,那只一直悬在她面前的手,动了。
没有扶她的手臂,也没有去揽她的肩膀。男人只是上前半步,伸出手臂,极其稳定地、在她后背和手肘处虚虚地挡了一下,用的力道恰到好处,既阻止了她摔倒的趋势,又没有真正触碰到她的身体,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意的、疏离的支撑。
“站稳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,在叶挽秋耳边响起,低沉,平直,不带任何情绪,却像是一块投入混乱水面的、冰冷的石头,让她混沌的意识和晕眩感,奇异地清晰和稳定了一些。
叶挽秋借着他手臂那一点虚虚的力道,稳住了身形。她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、带着烟酒和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叶,带来刺痛,却也带来了更多的清醒。她低低地、含糊地道了一声:“……谢谢。”声音嘶哑,几乎听不清。
男人没有回应这句道谢。他收回手臂,仿佛刚才那一点支撑从未发生。他的目光,从叶挽秋身上移开,转向了卡座里依旧昏迷不醒的苏浅。
叶挽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心脏再次揪紧。苏浅还是那个样子,蜷缩在卡座阴影里,长发凌乱地遮着脸,昂贵的大衣上污渍斑斑,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手机,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。那只曾被平头男搭着的肩膀,衣料皱得更厉害了。她看起来脆弱得像个破碎的瓷娃娃,与周围这片狼藉和污浊格格不入。
“她……”叶挽秋刚吐出一个字,声音就哽住了。她想说,她是苏浅,是苏家的大小姐,我们必须马上带她离开这里。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,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突然出现、身手了得、气质冷硬的男人是谁,为什么会在这里,又为什么要帮她们。
男人似乎没有要听她解释的打算。他径直走到卡座边,弯下腰,没有丝毫犹豫,伸手探了探苏浅颈侧的脉搏。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,指尖在苏浅脖颈处停留了不到三秒,随即收回。然后,他撩开苏浅脸上凌乱的长发,露出她苍白得不正常的脸。苏浅眉头紧蹙,即使在昏迷中,也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,嘴唇有些发绀,呼吸微弱而急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