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西龙的归来,如同在平静的山海屯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,而那五万元卖参巨款的消息,更是让这颗炸弹的威力放大了无数倍。一连好几天,张家那原本还算清静的门槛,几乎要被前来道贺、打听、甚至是借钱的乡亲们踏破了。
张西龙深知“财不露白”和“救急不救穷”的道理,对于乡亲们的恭贺,他谦逊地表示是运气好,托山神爷的福;对于明里暗里打听具体数额的,他一概含糊其辞;而对于上门借钱的,他则根据平日里的情分和对方的确切困难,酌情借出一些,但都立下字据,言明是救急,并规定了还款期限,避免了成为人人可揩油的“肥羊”。
即便如此,张家的生活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张西龙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带着厚礼和现金,去了屯部和大伙儿公认德高望重的几位老人家里,郑重地将之前欠生产队的款项和人情债一一还清。他不仅还了本金,还都多加了一些作为利息和感谢,做事漂亮,让人挑不出理来。老支书拍着他的肩膀,连连称赞:“西龙啊,好样的!发了财不忘本,是咱山海屯的好后生!”
接着,便是翻修房子。张家那住了几十年的老屋,早就该修葺了。张西龙请来了屯里最好的木匠和瓦匠,买来了青砖红瓦、松木檩条、明亮的玻璃窗。他没有追求奢华,但要求坚固、实用、亮堂。很快,一个宽敞明亮、带着玻璃窗、地面铺着青砖的新房院便在老宅基上立了起来,成了山海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。王梅红摸着崭新的窗框,看着亮堂堂的屋子,笑得合不拢嘴,直说这辈子值了。
张西龙又兑现了之前的承诺,将那株四品叶野山参仔细地切片、研磨,分装成许多小包。屯里谁家老人病重体虚,谁家媳妇产后失调,只要情况属实,他都毫不吝啬地送上一点,并详细告知用法用量。这救人于危难的善举,为他赢得了远比财富更多的尊重和感激。王老嘎的孙子靠着那参片调养,身体一天天好转,王老嘎见到张西龙,恨不得给他磕头。
当然,张西龙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根本。他拿出了两千元钱,塞给大哥张西营:“哥,这钱你拿着,看看是换条大点的渔船,添置新网具,还是再组织几个人,把咱这渔业搞大点!以后咱兄弟俩,一个主攻山里,一个主攻海里,把这日子过得红红火火!”
张西营看着厚厚一沓钱,这个憨厚的汉子眼圈都红了,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:“二龙!哥听你的!咱兄弟齐心,其利断金!”
张西龙自己,则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后院的养殖场上。有了充足的资金,他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。他雇人扩建了鹿圈、羊圈和野牛犊的围栏,用砖石砌墙,更加牢固安全。他通过福海的关系,又陆续从山里引进了几头健壮的梅花鹿和野山羊,优化种群。他还特意划出一块地,尝试着搭建蜂箱,将从省城带回来的那本《实用养蜂技术》翻来覆去地研究,准备开春后就着手试验养蜂。
他的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正轨,忙碌而充实。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喂鹿、喂羊、清理圈舍,研究养蜂技术,下午则跟着大哥张西营一起,或是修补渔网,或是驾着小船在近海练习观测鱼群、下网收网的技巧。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,贪婪地吸收着一切与山林大海有关的知识和经验。
然而,只有他自己知道,内心深处,有一块地方始终无法平静。每当夜深人静,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林爱凤,其其格那张带着泪痕却又强颜欢笑的脸,以及省城那个空旷的院落,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。那份愧疚和思念,如同暗流,在平静的表象下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