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屋里瞬间静了,只有老周和老刘的胡话声在飘。我后背地冒出汗来,想起一年前的事。
就是在李家坟茔地,我帮李老栓挖过坟坑。那年春天,他小孙子出麻疹没了,才三岁,得葬在祖坟里。我爸让我去搭把手,说年轻人有力气。
坟坑要挖三尺深,土是冻土,一镐下去只能刨个白印子。我挖着挖着,镐头突然地响了一声,像是碰到了石头。往下刨了刨,露出块红布,抓起来一看,是个小孩的肚兜,红绸子的,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字,边缘都烂了。
这啥?我举着肚兜问李老栓。
他看了一眼,脸地白了,一把抢过去塞进怀里,没啥......以前的破烂......
后来埋那孩子时,我看见李老栓偷偷把那红肚兜扔进了坟坑,还往上面盖了好几锨土,好像怕人看见。当时我没在意,现在听老刘说红肚兜,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老周和老刘折腾到后半夜,才又睡过去,呼吸均匀了些,但还是时不时说胡话,总提那两个孩子。张瞎子说,他俩是被缠上了,那俩孩子在找伴,幸好发现得早,要是天亮前没抬回来,就麻烦了。
那俩孩子......我忍不住问我爸,真是李家埋的那对双胞胎?
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,谁知道?老辈子说,没长大的孩子,魂儿留不住,总爱在埋他的地方转悠,看见生人就想拉着玩......
可他俩咋会跑到坟茔地?我追问,他俩说就在小沟剜菜......
谁说得清,我爸叹了口气,被那东西缠上的,自己都不知道咋走的路。你王大爷年轻时候,在坟地边上看见过穿红袄的丫头,跟着走了半宿,天亮才发现自己在乱葬岗......
那一晚,我睡得很不安稳。总梦见八亩地小沟的草里,藏着两个小孩,一男一女,都穿着红肚兜,眼睛黑沉沉的,直勾勾地盯着我,伸手就要来抓。
第二天一早,我就往李家坟茔地跑。心里像揣着个疙瘩,不弄明白睡不着。
夏天的日头毒,刚过九点,地里就跟下了火似的。岗梁上的草被晒得打蔫,踩上去响。翻过高粱地,就看见李家的坟茔地,一座座坟包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,那座新坟格外扎眼,土是新的,还没长草。
我没敢靠近,蹲在远处的柳树荫里看。坟前的木牌还在,红漆写的字被露水浸过,有点发黑,是李门小儿之墓。旁边还有两座更小的坟,没立碑,土早就板结了,上面长满了苦苣菜,那大概就是王大爷说的双胞胎。
风一吹,坟地里的草响,像有人在哭。我想起挖坟坑时的红肚兜,想起老周和老刘说的一男一女,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凉了。
正看得发愣,听见身后有动静。回头一看,是李老栓,他背着个筐,筐里装着些烧纸和供品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小嘎子,你在这儿干啥?他的声音有点哑,眼睛红红的,好像没睡好。
没事,我赶紧站起来,路过......
李老栓没说话,径直往新坟那边走。他蹲下来,把供品摆在坟前,是几个白面馒头,还有个红苹果,苹果上爬着只蚂蚁。他划了根火柴,点燃烧纸,火苗舔着黄纸,发出的声。
你看见昨晚那俩人了?他突然问,眼睛没看我,盯着火苗。
我点点头。
他们......说啥了?李老栓的声音有点抖。
说看见两个小孩,一男一女......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,还说有红肚兜......
李老栓的手猛地一抖,火柴掉在地上,火苗被风吹灭了。他低下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哭。
那是俺的俩孙儿......他哽咽着说,前年冬天没的,一对双胞胎,生下来就体弱,没熬过开春......
我愣住了,那红肚兜......
是他俩的,李老栓抹了把脸,他俩娘给做的,说穿上能辟邪......没成想......他说不下去了,抓起一把烧纸扔进火里,纸灰打着旋往上飘。
他俩总不老实,李老栓看着那两座小坟,声音发飘,俺夜里总听见坟地里有动静,像孩子在跑,还听见笑......俺知道,是他俩闷得慌......
小主,
他说,那对双胞胎走的时候才一岁多,还不会说话,就爱抓着红肚兜玩。埋他俩的时候,他把肚兜一起埋了,想着让他俩在那边也有个念想。可去年秋天,他来上坟,发现坟头被扒了个洞,红肚兜不见了,当时以为是野狗刨的,没在意。
直到你帮俺挖那小孙子的坟坑,李老栓看着我,眼睛里有血丝,你挖出那肚兜,俺就知道,是他俩回来了......
我心里咯噔一下,回来......干啥?
找伴儿,李老栓叹了口气,他俩孤零零的,看见生人就想拉着玩......老周和老刘怕是被他俩缠上了,拉着往坟地走,自己还不知道......
风突然大了,吹得坟地里的草响,像是有孩子在里面跑。我好像听见的笑声,很轻,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
那他俩咋会昏迷?我追问。
小孩子不懂事,李老栓的声音更低了,他俩拉人,不知道轻重,那股子阴气......活人受不住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