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6章 刺客驰归,淇水岸携头邀赏;寒魂借体,驿道前换首赴都

淇水北岸,驿道蜿蜒,尽皆隐在沉沉夜幕之中。道旁芦荻丛生,夜风卷过,翻涌如千层墨浪。三百余名刺客尽去面巾,正打马疾驰,铁蹄踏在湿软泥地上,簌簌作响,溅起细碎泥星。

为首虬髯头领,腰挎环首长刀,马首之侧悬着一只粗麻布袋,袋底凝着暗凝血珠,随着马步颠簸,一下下撞在马颈之上,蹭得鬃毛上点点血痕斑驳。他心头一块大石方才落地,一路哼着乡野俚曲,调子粗哑沙哑,却掩不住满面得意之色。

“娘的,这趟差事总算办妥帖了!” 虬髯头领抬手抹了把脸上夜露,朗声笑道,“待回了朝歌,献上太子首级,大王必有重赏。日后无论是公子寿还是公子朔继位,都少不了你我的好处,那荣华富贵,准保享之不尽!”

身侧季奢,骑一匹青骢马,脸色本就惨白,被夜风一侵,更像张浸了水的桑皮纸,半点血色也无。听得这话,只扯了扯嘴角,笑得发苦:“头领说笑了。荣华富贵,在下岂敢奢望。只求能平平安安返回朝歌,全身而退,守着家中几亩薄田安度晚年,便是天大的万幸了。”

“瞧你这点出息!” 虬髯头领嗤笑一声,斜眼睨着他,“亏大王还那般器重你,连这等机密要事都托付于你,真是白瞎了这份信重!”

“信任?” 季奢仿佛听了什么笑话,低低哼了一声,语气里满是自嘲,“扪心自问,论血缘,你我比不得宗室外戚;论权位,比不得朝中上大夫。你我活了大半辈子,连大王金面都没见过几回,大王的信任,又从何而来?”

虬髯头领脸上的笑登时僵了一瞬,勒了勒马缰,眉头一皱:“你这话是何意思?”

“何意?” 季奢抬手拭了拭额头沁出的冷汗,夜风裹着潮气钻进衣领,令他猛地打了个寒噤,“你我不过是大王养在外面、替他咬人的鹰犬罢了。今日能命你我诛杀他亲生儿子,明日便能取你我人头,去安抚那些拥戴太子的朝臣。”

虬髯头领心头猛地一跳,攥着缰绳的指节骤然收紧:“你是说…… 大王事后要杀你我灭口?”

“在下不敢妄测君心。” 季奢惨然一笑,目光扫过道旁黑沉沉的树影,声音压得更低,“只是伴君如伴虎。这等弑杀储君的秽事丑行,大王又怎会容得知情之人活在世上?”

一句话说得虬髯头领心头发沉,正欲再辩,忽听西北方天际 “咔嚓” 一声炸响,宛若惊雷平地而起,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。顷刻间狂风大作,漫野芦荻被吹得齐齐倒伏,黑沉沉的浓雾从地平线上滚滚涌来,卷着沙石打在脸上,刺疼生疼。队伍登时乱了阵脚,马匹受惊嘶鸣,人仰马翻,惊呼声响彻驿道。

“稳住!都给我稳住!” 虬髯头领死死扣住马缰,厉声暴喝。

乱了半晌,狂风才渐渐歇了势头。众人灰头土脸地稳住身形,抬头往前一望,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—— 驿道正中,不知何时,竟静静立着一个男子。

那男子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:“你们,便是奉命刺杀公子汲的刺客?”

瞧年纪约莫三十上下,身着一袭月白锦袍,腰间系一枚双鱼白玉佩,右手握一柄短剑,剑锋斜斜指着泥地。他身形挺拔,如崖边孤松,面色惨白,鬓边几缕白发被风卷得翻飞,眼底沉着重得化不开的悲痛与郁色,周身却裹着一层砭骨寒气,立在那里,竟似刚从寒潭深处捞出来一般,冷得人不敢逼视。

“你是何人?!” 虬髯头领按住腰间刀柄,厉声喝问,“竟敢阻拦卫王禁卫办事?活得不耐烦了,便趁早滚开!”

那男子恍若未闻,只抬眼定定望着他,声音冷得像淇水渊底的寒冰:“我再问一遍 —— 你们,便是奉命刺杀公子汲的刺客?”

话音刚落,又是一声惊雷炸响,电光如银蛇般划破夜空,将天地照得一片惨白。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,只见乌云翻涌的天幕之上,黑气盘旋不散,隐隐约约竟有一条墨色巨龙的轮廓在云间盘桓,龙爪隐现,威压滔天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“咴 ——” 一众马匹齐齐人立而起,嘶鸣不止,任凭骑手如何勒缰都安抚不住。季奢借着那道闪电的光,死死盯着道中男子的面容,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成了冰 —— 那眉眼、那轮廓,分明便是太子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