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天地之间……
血色残阳如同一枚烧红的烙铁,将杭州府的天际烫出一道凄厉的裂口。
莫潇瘫在深坑之中,浑身骨骼碎裂的剧痛如同附骨之蛆,啃噬着他的每一寸经脉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袍白发的身影裹挟着柳昤双,化作一缕墨色流光,消失在暗红色的天幕尽头。柳昤双最后回望的眼神,
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狠狠剜在他的心脏上,那里面有眷恋,有决绝,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温柔。
“昤双——!”
莫潇嘶声呐喊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一口鲜血喷溅而出,染红了身下龟裂的青石板。
他想要挣扎着起身,可四肢百骸仿佛都散了架,稍一用力,便是钻心的剧痛。
断岳境的真气早已溃散大半,只剩下一缕微弱的气息在丹田中苟延残喘,周身的银白色光晕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炼狱般的战场。
杭州府早已不复往日的繁华盛景。
昔日朱楼画栋的街巷,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,烧焦的梁柱斜斜地插在瓦砾之中,像是濒死者伸出的枯瘦手臂。
满地的残肢断臂与暗红的血污凝结在一起,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焦糊味,呛得人几欲作呕。
西湖的水面早已恢复平静,却依旧浑浊不堪,漂浮着破碎的兵刃与残缺的尸身,
偶尔有几条翻着白肚的死鱼随波逐流,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浩劫的惨烈。
……
锦华宗设在杭州府外围的据点,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废弃驿站。
驿站的围墙早已被魔气轰塌了大半,墙头的旌旗断成了两截,
耷拉着垂在地上,上面绣着的锦华宗徽记,早已被血污与尘土覆盖,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
驿站内的几间木屋,屋顶塌了半边,露出黢黑的椽木,屋角的蛛网被震得支离破碎,
几只受惊的麻雀落在断墙上,叽叽喳喳地叫着,却又被空气中的肃杀之气惊得扑棱棱飞起,转瞬消失在天际。
幸存的正道弟子们,三三两两地瘫坐在驿站的空地上。
他们个个衣衫褴褛,浑身浴血,有的断了手臂,有的折了双腿,伤口处的鲜血还在汩汩流淌,却连包扎的力气都没有。
曾经明亮的眼眸,此刻只剩下麻木与绝望,他们看着天边魔君离去的方向,嘴唇嗫嚅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蓝轻语的尸身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驿站最里侧的木榻上。
柳昤双离去前,用自己残存的真气护住了她的尸身,避免其被魔气侵蚀。
锦华宗的锦色长袍上,血迹早已凝固成暗褐色,
如同开败了的红梅,她的面容依旧安详,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,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。
可那双永远闭合的眼眸,却像一根刺,深深扎在莫潇的心里。
“留下我们的火种……”
蓝轻语的遗言再次在莫潇的耳边回响,字字泣血,句句锥心。
他缓缓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的种种。
初见蓝轻语时,他是锦华宗最耀眼的明珠,一袭白衣胜雪,剑法轻灵飘逸,笑起来的时候,温润自然,像极了江南的烟雨。
后来,他们一同抵御魔门,一同在月下畅谈,一同台上较技。
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,那些意气风发的时光,如今都化作了泡影,散落在这片血色的废墟之中。
灵鸿子的狞笑,残锋的疯狂,商映雪的妖媚,还有魔君那双冷漠的眼眸,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海中盘旋。
他恨自己的无能,恨自己明明突破了断岳境,却依旧不是魔君的对手;
恨自己眼睁睁看着蓝轻语死在面前,看着柳昤双为了救他,甘愿以身犯险,落入魔掌。
一股浓烈的死志,如同潮水般,在他的心底疯狂蔓延。
十日之后,魔君便会归来。
以他现在的状态,即便是拼尽所有,也不过是螳臂当车,自取灭亡。
可那又如何?柳昤双用自己的自由,换来了他们十日的生机。他
不能退缩,不能苟活!
他要去,哪怕是死,也要死在与魔君的决战之中。
他要让魔君知道,正道之人,从来都不会屈服;
他要让柳昤双知道,她的牺牲,不会白费。
“火种……”
莫潇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凄冷的笑意,
“或许,我这颗火种,注定要燃尽在这片废墟之上吧。”
一夜无话。
翌日清晨,第一缕熹微的晨光,艰难地穿透了浓厚的魔气,洒落在驿站的空地上。
莫潇缓缓睁开眼,眼底的血丝如同蛛网般蔓延。
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,倒出三枚通体莹白的疗伤丹药,毫不犹豫地吞入腹中。
丹药入口即化,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,顺着喉咙滑入丹田。
他立刻运转起六气之辨调理法,引导着这股暖流,缓缓修复着受损的经脉。
六气之辨玄妙无比,六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的体内交织流转,如同六条灵动的游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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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白色的长空皓月真气温润平和,缓缓滋养着碎裂的骨骼;
铁血浮屠的气血霸道刚猛,冲刷着淤积的淤血;
凛苍剑意与三千丈剑意锐利无双,一点点疏通着堵塞的经脉。
真气运转之间,莫潇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,胸口的剧痛也缓解了不少。
他缓缓站起身,踉跄了几步,扶住身边的断柱,目光扫过驿站内的众人。
经过一夜的休整,幸存的正道弟子们,气色好了些许,却依旧是萎靡不振。
莫潇粗略地数了数,原本三千余人的正道联军,如今只剩下不足三百人。
这三百人,个个带伤,人人疲惫,眼中的光芒黯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莫潇深吸一口气,走到众人面前。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诸位。”
众人缓缓抬起头,看向莫潇。
“魔门势大,杭州府一战,我等损失惨重。”
莫潇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憔悴的脸庞,声音沙哑
“柳姑娘以自身为质,换得我等十日生机。十日之后,魔君便会归来。”
说到这里,莫潇顿了顿毫无感情的目光扫过众人眼中闪过的恐惧,继续说道:
“我知道,你们害怕。我也害怕。可害怕,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今日,我莫潇在此,放你们离去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是一愣。
“莫兄,你这是何意?”
洛封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,他的左肩依旧血肉模糊,脸色苍白如纸,
“我等身为正道弟子,岂能贪生怕死,独自离去?”
“是啊,莫兄!我们不走!十日之后,与魔君决一死战!”
“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!”
众人纷纷开口,声音虽然微弱,却带着一丝决绝。
莫潇看着众人,眼中闪过一丝动容,随即又被浓浓的悲凉覆盖。他摇了摇头,声音低沉而沙哑:
“诸位的心意,我心领了。可你们的家人,还在等着你们回去。
你们的师门,还需要你们传承。
蓝师兄用性命告诉我,要留下火种。你们,就是正道最后的火种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我要你们走!!带着正道的火种,离开杭州府,隐姓埋名,休养生息。
待他日,羽翼丰满,再重振正道,剿灭魔门!!!”